
這天下午,小順子說的那包碎點心渣被蘇念分成了好幾份。一份給了玥兒,這孩子貧血,核桃仁和芝麻都是補鐵的好東西。一份給了妞妞,拌在米湯裏,她喝得咕咚咕咚的,喝完還舔碗。一份給了孫蘭兒,她正喂奶,需要油水。剩下的幾個女人一人分了一點,嘗嘗味道。阿滿也分到一小撮,她拿手指頭蘸著,一點一點地舔,舔到最後手指頭都嘬白了。
小包子最逗。他把自己那份碎點心渣捧在手心裏,跑到阿滿麵前,分了一半給她。阿滿搖頭,他又往前遞了遞,差點懟到阿滿嘴上。阿滿被逼得沒辦法,接過去吃了。小包子這才滿意地把自己那半吃了,吃得滿臉都是渣。
蘇念在旁邊看著,忽然想到一件事。
皇上。夜宵。初一十五。
她在心裏默默數了數日子。離十五還有九天。禦膳房給小順子這樣的雜役太監分點心渣,說明禦膳房的規矩是——主子用膳剩下的、做多了的、品相不好的,不會重新上桌,但也不會浪費,一層一層往下分。管事太監分給大太監,大太監分給小太監,小太監分了吃不完的扔進泔水桶。
如果能在這條食物鏈上多搭幾條線,光靠撿菜葉子就能養活這院裏的九口人。
但是泔水桶裏的東西畢竟是下下策。真正值錢的不是菜葉子,是信息。
禦膳房是後宮的消息集散地——哪個宮要了什麼菜,哪個主子胃口好不好,皇上這幾天翻了誰的牌子、宵夜往哪個宮送,禦膳房的人比內務府還清楚。
而她現在恰好認識了一個禦膳房的雜役太監。
小順子。
蘇念把這個名字在心裏又過了一遍,然後把這件事暫時擱下了。先別想那麼多,今天的任務是翻地。
下午的陽光很好,曬得院子裏暖洋洋的。
蘇念帶著幾個女人在牆角那片空地上忙活——拔草、鬆土、把石頭一塊一塊撿出來。
土很硬,不知道多少年沒翻過了,一鏟子下去能崩出火星子。
趙美人把劈柴的刀拿來當鋤頭使,居然比正經鋤頭還好用。
沈柔負責把雜草攏成一堆,曬幹了當柴火燒。
劉才人背著妞妞,彎腰不方便,就蹲在旁邊把翻出來的石頭撿到一邊。
孫蘭兒把孩子擱在屋裏的床上,也出來幫忙,搬了塊石頭壓住牆根的草簾子——風老把簾子吹起來,擋不住寒氣。
阿滿是最高興的!蘇念讓她負責“播種”——給了她一小撮韭菜根,教她怎麼挖坑、怎麼埋土、怎麼澆水。
她跛著腳蹲在地上,幹得比誰都認真,手指頭戳進土裏,一個一個坑地量距離。
小包子蹲在旁邊看,一會兒幫阿滿遞韭菜根,一會兒幫倒忙——把阿滿埋好的韭菜根又拔出來,氣得阿滿拿竹棍敲了他一下。敲得不重,小包子反而咯咯笑,以為是跟他鬧著玩。
蘇念看著他們打鬧,沒有攔。孩子之間的打打鬧鬧,是最好的感統訓練。
阿滿以前太緊了,像一根隨時會斷的弦,現在會拿棍子敲人了——這種鬧著玩,是進步。
趙美人悶頭翻了半天土,忽然直起腰來,手扶著後腰,嘴唇動了幾下,才悶聲說了句:“蘇姐姐,這塊地是不是該起個壟?我爹在家種過菜,起壟水澆下去不容易散。”
蘇念愣了一下,然後笑了。趙美人平時悶聲不響的,劈柴劈得比說話多,可一說起種地的事來,居然主動開了口。
“你來指揮。”蘇念把鏟子遞給她,“你說怎麼弄,我們跟著。”
趙美人接過鏟子,蹲下去,用手比劃了一道線。她比劃得很認真,好像畫的不是菜地,是一幅畫。
幾個女人圍著她,聽她講解怎麼起壟、怎麼留溝、水從哪頭澆到哪頭。
蘇念站在後麵,看著她——這個第一天見麵時站在門口不肯進來的女人,現在蹲在泥土裏,拿手指頭畫線,臉上也不再是那種緊繃繃的表情了。
晚上,蘇念把小包子哄睡之後,就看到阿滿坐在門檻上,竹棍橫在膝蓋上,又在看月亮。
這孩子好像特別喜歡月亮。
“阿滿。”蘇念忽然開口。
阿滿側過頭來。
“你想不想以後每天都吃到雞蛋?”
阿滿眨了眨眼,沒點頭,也沒搖頭。但她把竹棍往地上頓了一下,那意思是想。
“那咱們就得慢慢想法子。”蘇念說,“先活下來,再活好。一步一步來。”
阿滿低頭想了想,忽然站起來,跛著腳走到蘇念麵前,把那根削尖的竹棍遞給她。
蘇念愣了一下:“給我?”
阿滿搖頭。她拿起蘇念的手,放在竹棍上,又把竹棍推回她自己懷裏。那意思是——你拿著,你用得著。
蘇念握著那根竹棍,看了阿滿好一會兒。這個孩子自己什麼都沒有,但她一直在給。給柴胡,給野果,給她全部的家當,現在還把自己的武器也塞給她。
“你的棍子,你留著。”蘇念把竹棍重新放回阿滿手裏,握了握她的小手,“往後你不用一個人守了。咱們一起守。”
月亮又升高了一點。冷宮裏安安靜靜的,隻有風吹過牆頭的聲音。蘇念站起來,拍了拍裙子上的土,把阿滿拉起來。
“進屋睡覺。明天卯時,還有事要幹。”
她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院子。
月光底下,花盆裏的野蔥又躥高了一截,牆角新翻的菜地平平整整的,趙美人起的那道壟像一條筆直的線。
窗台上擱著孫蘭兒補好的衣裳,針腳細密,比她自己的手藝強了不知多少倍。
一切都在慢慢變好不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