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無生天的渡厄,就這點本事?”
沈燼的聲音在寂靜的臥房內回蕩,帶著濃濃的嘲弄。
楚鳶沒有眨眼。
她那雙清透如琉璃的眼眸直直地對上沈燼的視線,瞳孔深處沒有被揭穿身份的驚惶,也沒有刺殺失敗的恐懼。
她就像一具精密的機括人偶,即便被壓製在床榻之上,雙臂脫臼,大腦依然在以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冷靜進行著計算。
三步之外,是打翻的藥碗碎片。
如果她現在猛地偏頭,用牙齒咬住沈燼頸側的動脈,成功的幾率是半成。
如果她用被卸掉的雙臂作為誘餌,強行扭轉腰身,用雙腿絞斷他的脖子,成功的幾率是一成。
太低了。
楚鳶停止了計算,放棄了無謂的掙紮。
她靜靜地躺在淩亂的被褥間,任由沈燼帶血的指腹在她的臉頰上遊走。
“你早就知道。”
楚鳶開口了。
她的聲音並不像尋常女子那般嬌柔,反而透著一股久不開口的沙啞與生澀,語調平直,沒有任何情緒的起伏。
這不是疑問句,而是陳述句。
沈燼輕笑出聲,胸腔的震動隔著衣衫傳遞到楚鳶的身上。
他眼尾的那抹殷紅在昏暗的光線下愈發妖冶,宛如吸飽了鮮血的曼珠沙華。
“大晏皇城,攝政王府。你當真以為,隨便什麼阿貓阿狗都能端著本王的藥碗走進這間屋子?”
沈燼的指尖順著她的臉頰滑落,停留在她纖細脆弱的脖頸上,隻要他微微收攏五指,就能輕易捏碎這截玉頸。
他微微俯下身,帶著濃重苦澀藥味與血腥氣的呼吸盡數噴灑在楚鳶的頸窩裏,聲音慵懶而危險:“無生天派你來之前,沒教過你,獵物太容易上鉤,往往是因為獵人早就布好了陷阱嗎?”
兩人的距離極近,近到楚鳶能感受到他略顯微涼的唇瓣幾乎貼上了自己的肌膚。
這是一種極度危險且曖昧的姿勢,換作任何一個尋常女子,此刻早已羞憤欲死或恐懼戰栗。
但楚鳶沒有。
她隻是微微歪了歪頭,像是在認真思考沈燼的話,隨後用那平直的語調回答道:“他們隻教我怎麼殺人,沒教我怎麼做獵物。”
沈燼嘴角的笑意僵了一瞬。
他盯著身下這個少女,試圖從那雙琉璃般的眼睛裏找出一絲一毫的偽裝。
沒有。
什麼都沒有。
沒有恐懼,沒有絕望,甚至沒有對死亡的敬畏。
她平靜得就像是一塊在極北冰原上凍了千年的石頭。
這種平靜,讓沈燼感到一種莫名的煩躁。
他生平最喜歡做的事,就是將那些自命清高、或者自以為冷酷的人踩在腳下,一點點撕碎他們的偽裝,看著他們在絕望中痛哭流涕、搖尾乞憐。
可眼前這個少女,似乎天生就缺少了某種屬於“人”的東西。
“是嗎?”
沈燼的眼神徹底冷了下來,眼底翻湧著濃烈的暴戾與惡趣味。
他緩緩直起身子,左手依舊死死壓製著楚鳶的肩膀,右手則順著她的肩膀一路下滑,握住了她那隻已經脫臼、軟綿綿垂在身側的右手手腕。
“本王倒要看看,無生天的神女,骨頭到底有多硬。”
話音落下的瞬間,沈燼的手指驟然發力。
“哢嚓——”
極其清脆的骨裂聲在臥房內響起。
沈燼沒有用內力直接震碎她的經脈,而是用最原始、最殘忍的方式,憑借指骨的力量,硬生生捏碎了楚鳶的腕骨。
這不是脫臼,而是真正的骨頭碎裂。
尖銳的斷骨甚至刺破了皮肉,殷紅的鮮血瞬間湧了出來,順著她蒼白的手腕蜿蜒流下,滴落在明黃色的錦被上。
十指連心,這種活生生被捏碎腕骨的劇痛,足以讓一個成年壯漢瞬間痛得昏死過去,或者發出撕心裂肺的慘叫。
沈燼死死盯著楚鳶的臉,等待著她痛苦的尖叫,等待著她那雙幹淨的眼睛裏染上恐懼的眼淚。
然而,什麼都沒有發生。
楚鳶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
她的呼吸依舊平穩,甚至連睫毛都沒有多顫動一分。
她隻是微微垂下眼眸,看了一眼自己那隻被捏得血肉模糊、以一種詭異角度扭曲的手腕,然後重新抬起頭,對上沈燼那雙充滿錯愕與陰鷙的眼睛。
“你浪費體力折斷它,毫無意義。”
楚鳶語氣認真地解釋道,仿佛在探討一個無關緊要的學術問題,“它已經脫臼了,我本來就無法用它殺你。你現在的行為,除了弄臟你的床,沒有任何實質性的收益。”
沈燼的瞳孔驟然收縮。
他看著楚鳶那張蒼白絕美卻毫無波瀾的臉,心底突然湧起一股極其荒謬的感覺。
他剛才那一瞬間,甚至懷疑自己捏斷的不是一個活人的手,而是一截枯木。
“你不疼?”
沈燼的聲音裏第一次失去了一貫的慵懶,帶上了一絲不可置信的沙啞。
楚鳶看著他,清透的眼底透著一絲茫然。
“疼是什麼感覺?”
她問得很真誠。
她是真的不知道。
在無生天的十年,宗政淵用無情蠱抽幹了她的七情六欲,剝奪了她作為人的一切感知。
她受過無數次比這嚴重百倍的傷,刀劍穿胸、烈火焚身,她都未曾皺過一下眉頭。
在她的認知裏,身體的損傷隻意味著“戰鬥力下降”和“需要修複”,而絕不包含“痛苦”這種無用的情緒。
沈燼看著她眼底那抹純粹的茫然,突然笑了起來。
他笑得胸腔劇烈震動,甚至引發了一陣撕心裂肺的咳嗽。
他一邊咳,一邊用那隻沾滿了楚鳶鮮血的手捂住嘴唇,殷紅的血跡抹在他的臉頰上,襯著他蒼白如紙的麵容,宛如從地獄爬出來的豔鬼。
“好......好一個無生天。”
沈燼止住笑意,眼底的瘋狂幾乎要化作實質的火焰將楚鳶吞噬。
他猛地俯下身,一口咬在楚鳶白皙的側頸上。
這不是親吻,而是真正的撕咬。
尖銳的牙齒刺破了楚鳶頸側嬌嫩的肌膚,血腥味瞬間在兩人的唇齒間彌漫開來。
沈燼像是一頭被激怒的野獸,試圖用這種最原始的方式,在這個沒有知覺的怪物身上留下屬於自己的烙印。
楚鳶的身體微微僵硬了一下。
她感受不到痛,但她能感受到沈燼牙齒刺入皮膚的觸感,能感受到他溫熱的舌尖舔舐過血液時的戰栗。
這種極具侵略性的肌膚相親,超出了她在無生天學到的任何一種知識範疇。
在她的邏輯體係裏,人與人之間的接觸隻有兩種:殺與被殺。
那沈燼現在在做什麼?
“你要吃我的肉嗎?”
楚鳶任由他咬著自己的脖子,語氣平靜地發問,“如果你不打算殺我,我可以起來嗎?這具身體現在的姿勢,不利於骨骼的愈合。”
沈燼鬆開嘴,抬起頭。
他的唇角染著楚鳶的血,那抹殷紅讓他的麵容顯得更加妖冶驚心。
他看著身下這個少女,生平第一次體會到了什麼叫“一拳打在棉花上”。
他那些足以讓朝野上下聞風喪膽的殘忍手段,在這個不知痛覺的怪物麵前,變成了一場毫無意義的獨角戲。
挫敗。
隨之而來的,是比之前強烈百倍的征服欲。
他沈燼這輩子,最喜歡做的事,就是把不可能變成可能。
既然她是一把沒有感情的刀,那他就偏要看看,這把刀在火裏燒融了,會流出什麼樣的鐵水。
沈燼的指腹輕輕摩挲著楚鳶頸側那個被他咬出的血牙印,聲音低沉而危險:“想起來?可以。隻要你求......”
他的話還沒說完,聲音戛然而止。
因為他發現,楚鳶的眼神變了。
那雙原本清透如琉璃、毫無波瀾的眼眸裏,突然閃過一絲極其詭異的空洞。
緊接著,楚鳶原本就蒼白的臉色,在瞬間褪去了最後一絲血色,變成了一種死人般的灰白。
“唔......”
一聲極其細微的悶哼,從楚鳶緊咬的齒縫中溢了出來。
沈燼敏銳地察覺到,楚鳶那具原本柔軟但充滿爆發力的身體,此刻正在發生著極其細微卻劇烈的痙攣。
她光潔的額頭上,瞬間滲出了一層密密麻麻的冷汗,連帶著那長長的睫毛,都在不受控製地瘋狂顫動。
怎麼回事?
沈燼微微皺眉。
他很確定,自己剛才捏斷她手腕、咬破她脖子的時候,她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
現在的這種反應,絕對不是因為外傷。
楚鳶死死地咬住下唇,直到將本就沒什麼血色的嘴唇咬得鮮血淋漓,試圖用這種方式讓自己保持最後的一絲清明。
這是一種她從未體驗過的感覺。
不是痛。
她沒有痛覺神經。
這是一種直接作用於靈魂深處的戰栗。
就像是有千萬隻看不見的蠱蟲,在她的心臟、經脈、骨髓裏瘋狂地撕咬、翻滾。
這種感覺,比她認知中任何一種肉體損傷都要恐怖千萬倍。
無情蠱,發作了。
無生天的規矩:代天刑罰,不死不休。
一旦接到刺殺任務,若在規定時間內未能完成,或者違背了尊主的指令,體內的無情蠱便會開始反噬。
楚鳶的刺殺失敗了。
她不僅被沈燼生擒,甚至在剛才的計算中,她的大腦潛意識裏得出了“無法殺死沈燼”的結論,這在蠱蟲的判定中,等同於“放棄任務”。
萬蠱噬心的懲罰降臨了。
楚鳶的呼吸變得極其急促,胸口劇烈地起伏著。
她的十指不受控製地蜷縮起來,那隻被折斷的右手在痙攣中再次扯動傷口,鮮血流得更歡了,但她仿佛毫無所覺,所有的注意力都被體內那股恐怖的躁動剝奪。
沈燼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眼底的興味越來越濃。
他伸出手,捏住楚鳶被冷汗浸透的下巴,強迫她渙散的瞳孔對焦在自己臉上。
“怎麼?手斷了不疼,現在倒是裝起可憐了?”
沈燼的語氣裏帶著毫不掩飾的嘲弄,但捏著她下巴的手指卻暗暗扣住了她的脈門。
脈象極其紊亂,仿佛有無數股狂暴的氣息在她的奇經八脈中橫衝直撞,隨時可能將這具纖細的身體撐爆。
這絕不是普通的走火入魔,更像是某種極其霸道的蠱毒。
楚鳶聽不到沈燼在說什麼。
她的世界裏隻剩下那種靈魂被撕裂的戰栗。
她本能地想要蜷縮起身子,想要尋找一個可以緩解這種感覺的出口。
她的身體在床榻上無意識地扭動著,原本就單薄的青色丫鬟服在剛才的纏鬥中早已淩亂不堪,此刻更是從肩頭滑落,露出了大片冷白如玉的肌膚。
冷汗順著她修長的脖頸流下,滑入深邃的鎖骨之中,帶著一種極致脆弱的破碎感。
沈燼看著她在自己身下痛苦掙紮的模樣,眼底翻湧著某種晦暗不明的情緒。
他突然覺得,直接一刀殺了她,未免太暴殄天物了。
這世上,能讓他沈燼感到好奇的東西不多了。
這把無生天精心打造的、不知痛覺的無情刀,體內竟然藏著足以讓她崩潰的弱點。
這實在是一件太有趣的事情。
沈燼緩緩鬆開了捏著她下巴的手,從她身上翻身而下。
他隨手扯過搭在屏風上的那件雪白狐裘,慢條斯理地披在自己單薄的身上,將那股刺骨的寒意與病弱的蒼白重新掩蓋起來。
他站在床榻邊,居高臨下地看著蜷縮成一團、渾身冷汗的楚鳶,從袖中抽出一條潔白的錦帕,漫不經心地擦拭著指尖沾染的、屬於楚鳶的鮮血。
門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王爺!”
霍七冷硬的聲音在門外響起,帶著掩飾不住的焦急與殺意,“屬下聽到屋內有異動,王爺可是遇刺?!”
沈燼將擦完血的錦帕隨手扔在地上,錦帕蓋住了地毯上那一灘刺眼的血跡。
他看著床榻上那個已經快要失去意識的少女,嘴角勾起一抹殘忍而妖冶的笑意。
“進來。”
沈燼的聲音恢複了那種漫不經心的慵懶。
“砰”的一聲,厚重的雕花木門被霍七一腳踹開。
霍七手持出鞘的橫刀,帶著一身風雪與煞氣衝進臥房。
當他看到屋內滿地的狼藉、打翻的藥碗,以及床榻上那個衣衫不整、渾身是血的青衣丫鬟時,瞳孔猛地一縮。
“王爺!”
霍七大驚失色,立刻橫刀擋在沈燼身前,目光死死鎖定床上的楚鳶,殺氣衝天,“屬下該死!竟讓這刺客驚了王爺!屬下這就將她碎屍萬段!”
說著,霍七舉起橫刀,便要朝著床榻上的楚鳶劈去。
“慢著。”
沈燼淡淡地吐出兩個字。
霍七的刀硬生生地停在了半空中,刀鋒距離楚鳶的脖頸隻有不到一寸。
他不解地轉過頭,看著自家主子。
“王爺,這妖女......”
“她的手被本王廢了,現在不過是個連站都站不起來的廢物。”
沈燼攏了攏身上的狐裘,掩唇輕輕咳了兩聲,眼尾的殷紅在燭光下跳躍,“殺了她,太便宜無生天了。”
霍七愣了一下,隨即單膝跪地:“請王爺明示!”
沈燼轉過身,向著臥房外走去。
他的腳步有些虛浮,但每一步都透著令人膽寒的壓迫感。
在跨出門檻的那一刻,他停下腳步,微微側過頭,目光越過霍七的肩膀,落在那具在蠱毒折磨下微微痙攣的纖細身體上。
“把她扔進死士營。”
沈燼的聲音在風雪中顯得格外冰冷,帶著一種高高在上的主宰意味。
“本王要看看,這把不知痛的刀,在那個連鬼都活不下去的地方,能撐過幾個時辰。”
霍七猛地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震驚,但隨即便被絕對的服從所取代。
死士營,那是攝政王府最血腥、最殘酷的煉獄。
把一個廢了雙臂、身中奇毒的刺客扔進去,無異於將一塊鮮肉扔進了饑餓的狼群。
“屬下遵命!”
霍七站起身,大步走到床榻前,像拎起一隻破布口袋一樣,粗暴地抓起楚鳶的衣領,將她從床上拖了下來。
楚鳶的身體軟綿綿地拖在地上,那隻被捏碎手腕的右手在地上拖出一條觸目驚心的血痕。
她沒有掙紮,也沒有呼救。
在徹底失去意識的前一秒,她那雙被冷汗模糊的琉璃眼眸,透過淩亂的發絲,最後看了一眼站在風雪中那個披著白狐裘的背影。
死士營嗎?
楚鳶那被蠱毒折磨得幾近停滯的大腦裏,緩慢地閃過一個念頭。
隻要不殺她,她就還能活。
隻要能活,她就一定會找到機會,完成任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