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通往死士營的石階仿佛沒有盡頭。
兩側石壁上插著的火把跳躍著幽暗的光,將霍七冷硬的側臉拉得極長。
他單手拽著楚鳶的後衣領,像拖拽一具沒有生命的屍體。
楚鳶的身體在粗糙的石階上磕碰,原本就淩亂的青色丫鬟服被磨破,滲出絲絲縷縷的血跡。
那隻被沈燼捏碎手腕的右手,無力地拖曳在地上,留下一條刺目的暗紅血痕。
霍七的眼神裏滿是厭惡與殺意。
他跟在王爺身邊十年,見過無數想要王爺命的刺客,但從未見過如此詭異的女人。
明明雙臂被廢,腕骨碎裂,甚至剛才在房中還像犯了某種惡疾般痛苦痙攣,可這一路上,她竟連一聲悶哼都沒有發出。
沒有求饒,沒有痛哭,甚至連呼吸的節奏都平穩得讓人心底發寒。
若不是還能感覺到她微弱的脈搏,霍七真會以為自己拖著的是個死人。
“砰!”
沉重的精鐵大門被霍七一腳踹開,一股混合著腐肉、汗水、排泄物與濃重血腥氣的惡臭撲麵而來。
這是攝政王府的地下死士營,一個比十八層地獄還要肮臟殘酷的修羅場。
能被關在這裏的,要麼是犯了死罪的窮凶極惡之徒,要麼是王府暗衛中被淘汰下來的殘次品。
在這裏,沒有王法,沒有尊卑,隻有最原始的叢林法則——活下去的,才有資格吃那一口帶著血的餿飯。
霍七手臂一甩,將楚鳶狠狠砸在滿是汙泥與暗紅血痂的地麵上。
楚鳶的身體像破麻袋一樣滾了兩圈,最終停在了一個陰暗的角落。
她沒有掙紮,也沒有順勢蜷縮起來保護自己,隻是靜靜地趴在那裏,長發散落,遮住了那張慘白絕美的臉。
鐵門開啟的動靜,驚動了黑暗中的野獸。
十幾雙冒著幽綠凶光的眼睛,從死士營的各個角落亮起,齊刷刷地盯向了地上的楚鳶。
那是一種餓了極久的狼,突然看到一塊鮮嫩肥肉時的眼神。
貪婪,嗜血,充滿著令人作嘔的欲望。
“統領大人,今兒個刮的什麼風,竟給咱們兄弟送了個這麼水靈的娘們兒?”
一個臉上帶著刀疤、瞎了一隻眼的壯漢從陰影中走出來,喉結上下滾動,毫不掩飾眼底的淫邪。
霍七冷冷地掃了刀疤眼一眼,手握在橫刀的刀柄上,煞氣外放,逼得那壯漢下意識後退了半步。
“收起你們那些齷齪心思。”
霍七的聲音冷得像淬了冰,“這是王爺親自發落的重犯。王爺有令,把她扔進死士營。”
霍七頓了頓,目光掃過黑暗中那一雙雙貪婪的眼睛,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冷笑:“規矩照舊。活下來的,才有飯吃。至於怎麼活......各憑本事。”
這句話,無疑是給這群餓狼下達了進食的許可。
死士營裏響起了一陣令人毛骨悚然的低笑聲。
霍七最後看了一眼趴在地上的楚鳶,眼底沒有絲毫同情。
敢動王爺的人,就該是這個下場。
被這群亡命之徒撕成碎片,才是她最好的歸宿。
“哐當!”
精鐵大門重重關上,落鎖的聲音在空曠的地下回蕩,將最後一絲光亮與生機徹底隔絕。
死士營陷入了死一般的昏暗,隻有牆壁上幾盞快要燃盡的油燈,勉強照亮了方寸之地。
楚鳶趴在冰冷的地上,無情蠱發作的餘韻還在她的經脈裏肆虐,像是有無數把鈍刀在刮擦著她的骨髓。
很奇怪的感知,她明明沒有痛覺,卻能清晰地捕捉到這具身體正在承受怎樣的摧毀。
她緩緩睜開眼,琉璃般的眸子裏依然是一片空洞的死寂。
沈燼沒有殺她。
為什麼?
楚鳶的腦海中浮現出那個男人蒼白病弱卻又瘋狂至極的臉。
他明明可以一掌拍碎她的天靈蓋,卻偏偏隻卸了她的胳膊,把她扔進這個所謂的死士營。
是在試探她的底線?
還是單純地享受折磨獵物的快感?
楚鳶微微歪了歪頭。
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還活著。
隻要活著,她就還有機會完成任務。
她的時間不多了,無情蠱的下一次全麵反噬隨時會來,她必須盡快拿到解藥,或者......拿到沈燼的血。
沈燼的血,能壓製蠱毒。
這是她在那個臥房裏得出的唯一有價值的信息。
她必須回到沈燼身邊。
楚鳶動了動身體,試圖從地上爬起來。
“喲,小美人兒,還能動彈呢?”
刀疤眼搓著手,帶著幾個手下,獰笑著朝楚鳶逼近。
楚鳶沒有理會他們。
她的雙臂脫臼,右手腕骨碎裂,這具身體現在的戰鬥力,大不如前。
加上蠱毒的壓製,她絕不能輕易動用內力,否則隻會死得更快。
她需要先修複這具身體。
楚鳶用雙腿的力量支撐著身體,像一條失去雙鰭的魚,艱難而緩慢地挪動到了牆角。
她背靠著冰冷粗糙的石壁,緩緩站了起來。
“別怕啊,哥哥們會好好疼你的。隻要你乖乖聽話,今晚那口飯,哥哥分你一半。”
刀疤眼見楚鳶退到牆角,以為她怕了,笑得更加猖狂,伸手就要去摸楚鳶的臉。
就在他的臟手即將觸碰到楚鳶的瞬間,楚鳶的身體猛地向右一側。
她的動作極快,完全不像是一個重傷瀕死之人。
刀疤眼撲了個空,愣了一下,隨即勃然大怒:“賤人,敬酒不吃吃罰酒!”
楚鳶依然沒有看他。
她的目光落在自己左側脫臼的肩膀上,眼神專注得仿佛在審視一件需要修理的兵器。
下一刻,在所有人不可置信的目光中,楚鳶猛地將自己的左肩狠狠撞向堅硬的石壁!
“砰!”
一聲沉悶的撞擊聲在死士營內響起。
“哢嚓!”
伴隨著撞擊,令人牙酸的骨骼摩擦聲清晰地傳入每一個人的耳中。
楚鳶那條原本軟綿綿垂著的左臂,竟然在這一撞之下,硬生生地接回了關節!
死士營內瞬間死寂。
所有人都像看怪物一樣看著這個容貌絕美的少女。
自己給自己接骨,在死士營裏並不罕見。
但這群亡命之徒在接骨時,哪怕再硬氣,也會忍不住悶哼出聲,渾身冷汗直冒。
可眼前這個少女,不僅動作粗暴得令人發指,更可怕的是,她的臉上從頭到尾沒有一絲一毫的表情變化!
沒有痛苦,沒有隱忍,甚至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
她就像是一個沒有知覺的木偶,機械地修理著自己損壞的部件。
楚鳶活動了一下左臂。
關節處傳來滯澀的摩擦感,雖然接上了,但肌肉的撕裂依然影響著發力。
不過,足夠殺人了。
她轉過頭,看向自己那隻被沈燼捏碎的右手手腕。
碎骨刺破了皮肉,鮮血已經凝固成暗紅色的血痂。
腕骨碎裂,無法像脫臼那樣簡單接回。
楚鳶沒有絲毫惋惜,隻是用剛接好的左手,從破爛的裙擺上撕下一條布條,動作麻利地將右手死死纏住,綁在腰間,以免在接下來的戰鬥中成為累贅。
做完這一切,她才終於抬起頭,清透的琉璃眼眸靜靜地看向麵前的刀疤眼。
那眼神,就像是在看一塊沒有任何生命體征的石頭。
刀疤眼被她這詭異的舉動和眼神看得心底發毛,後背莫名滲出一層冷汗。
但他仗著人多勢眾,強行壓下心頭的恐懼,惡狠狠地啐了一口:“裝神弄鬼的臭婊子!老子今天非扒了你的皮不可!”
“老大,跟她廢什麼話!直接按住辦了!”
旁邊一個瘦猴模樣的死士咽了口唾沫,眼底閃爍著淫邪的光。
在這個暗無天日的地方,女人比食物還要稀缺。
更何況是楚鳶這種即使滿身血汙,依然美得驚心動魄的絕色。
幾個大漢互相對視了一眼,同時拔出了腰間生鏽的短刀,呈半包圍之勢,向楚鳶逼近。
楚鳶靜靜地靠在牆角,左手自然地下垂。
她的腦海中,正在進行著極其精密的推演。
五個成年男子,身高體壯,但腳步虛浮,顯然長期處於饑餓狀態。
武器是短刀,刀刃生鏽,殺傷力有限。
她隻有一隻左手能用,不能動用內力。
楚鳶的呼吸變得極其平緩,心跳被壓製到了最低。
她就像是一把藏在暗處的毒刃,等待著一擊必殺的瞬間。
“上!”
刀疤眼大喝一聲,率先揮舞著短刀朝楚鳶撲了過來。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
“當——當——當——”
死士營上方的鐵窗外,突然傳來了三聲沉悶的敲擊聲。
這是放飯的信號。
原本氣勢洶洶撲向楚鳶的五個大漢,動作猛地一頓,所有的注意力瞬間被那扇鐵窗吸引。
整個死士營裏的野獸們,都在這一刻陷入了瘋狂的躁動。
“嘎吱——”
鐵窗被拉開一條縫隙,一個木桶被粗暴地倒了下來。
伴隨著一陣令人作嘔的餿味,幾個沾著泥土和不知名血跡的粗麵饅頭,滾落在了死士營中央的空地上。
隻有五個饅頭。
但這裏,關著三十多個饑餓的死士。
“搶啊!”
不知是誰嘶吼了一聲,黑暗中的野獸們徹底瘋狂了。
他們像瘋狗一樣撲向那幾個饅頭,互相撕咬、扭打。
生鏽的刀刃刺入肉體的聲音,骨頭斷裂的聲音,絕望的慘叫聲,瞬間交織成一首地獄的讚歌。
為了一個餿饅頭,他們可以毫不猶豫地咬斷同伴的喉嚨。
刀疤眼和他的手下也顧不上楚鳶了,紅著眼加入了那場血腥的爭奪。
楚鳶靜靜地站在牆角,看著眼前這如同修羅場般的畫麵,眼底依然沒有一絲波瀾。
她不覺得殘忍,也不覺得惡心。
在無生天的獸籠裏,她經曆過比這殘酷百倍的廝殺。
她隻是覺得吵鬧。
這種毫無章法、浪費體力的野蠻撕咬,在無生天是會被宗政淵直接斬首的。
楚鳶沒有去搶饅頭。
她不需要這種低劣的食物。
她現在唯一的念頭,是怎麼離開這扇鐵門。
她抬起頭,目光鎖定在那扇緊閉的精鐵大門上。
門外有四個守衛,呼吸沉穩,是內家高手。
以她現在的狀態,就算殺了裏麵這三十幾個人,也無法強行破門而出。
必須等。
等一個契機。
或者,等沈燼再次派人來。
楚鳶緩緩閉上眼睛,將身體的消耗降到最低。
半個時辰後,中央空地上的廝殺終於漸漸平息。
五個饅頭已經被吞入腹中,而地上,多了十幾具殘缺不全的屍體。
濃烈的血腥味熏得人作嘔。
刀疤眼滿臉是血地站在屍體堆裏,手裏緊緊攥著半個饅頭,大口大口地咀嚼著,眼神凶狠地掃視著四周,像是在宣告自己的霸主地位。
剩下的十幾個活著的死士,都敬畏地退到了一邊,不敢去觸他的黴頭。
刀疤眼咽下最後一口饅頭,抹了一把嘴上的血跡,目光一轉,再次落在了角落裏的楚鳶身上。
吃飽了,就該幹點別的了。
刀疤眼獰笑一聲,提著那把還在滴血的短刀,一步步朝楚鳶走去。
“小美人兒,現在,該輪到你喂飽哥哥了。”
剩下的幾個死士也跟著圍了上來,發出一陣陣令人作嘔的淫笑。
他們知道自己吃不到肉,但能在一旁看看這高高在上的絕色美人被按在泥地裏蹂躪,也是一種極大的刺激。
楚鳶緩緩睜開眼。
黑暗中,那雙清透的琉璃眼眸,倒映著刀疤眼那張扭曲醜陋的臉。
她沒有後退,沒有求饒。
她隻是微微抬起那隻剛接好的左手,指尖在虛空中輕輕劃過一個極其詭異的弧度。
不能用內力,那就隻能用最純粹的殺人技了。
“你太吵了。”
楚鳶的聲音平直,沙啞,像是在陳述一個無關緊要的事實。
刀疤眼愣了一下,隨即狂笑起來:“哈哈哈!這娘們兒是不是嚇傻了?還敢嫌老子吵?老子一會兒讓你叫得更吵!”
說著,他猛地撲上前,伸手去抓楚鳶的衣襟。
楚鳶沒有躲。
就在刀疤眼的手即將碰到她的瞬間。
楚鳶的左手如同毒蛇吐信般探出,精準無比地扣住了刀疤眼握刀的手腕,借著他前撲的衝力,身體猛地向下一沉,左腿如鋼鞭般掃向刀疤眼的下盤。
“砰!”
刀疤眼龐大的身軀失去平衡,重重地砸在地上。
還沒等他反應過來,楚鳶已經欺身而上,單膝死死壓住他的胸口,左手奪下他手中的短刀,沒有絲毫猶豫,反手一刀,狠狠刺入了他的咽喉!
“噗嗤——”
利刃割破血肉的聲音在寂靜的地下顯得格外清晰。
鮮血如噴泉般濺出,灑了楚鳶一臉。
楚鳶連眼睛都沒有眨一下,左手猛地一絞,徹底切斷了刀疤眼的生機。
刀疤眼的眼睛死死瞪大,喉嚨裏發出駭人的聲響,四肢抽搐了幾下,便徹底沒了動靜。
一擊必殺!
幹淨,利落,沒有一絲多餘的動作。
周圍那些正準備看好戲的死士們,臉上的淫笑瞬間僵住了,取而代之的是極度的驚恐與難以置信。
這個看起來嬌弱無比、斷了一隻手的絕色少女,竟然在眨眼間,就殺死了他們這裏最強壯的刀疤眼!
而且,她的眼神,竟然比他們這些亡命之徒還要冷酷,還要嗜血!
楚鳶緩緩站起身,隨手將那把染血的短刀拔了出來。
溫熱的鮮血順著刀刃滴落在地上,發出極其細微的滴答聲。
她抬起頭,那張被鮮血染紅的絕美臉龐上,依然沒有任何表情。
她用那雙沒有波瀾的琉璃眼眸,靜靜地掃視著剩下的十幾個死士。
“還有誰,想浪費我的體力?”
楚鳶的聲音在死寂的地下牢籠中回蕩。
剩下的死士們齊齊後退了一步,握著刀的手不受控製地顫抖起來。
他們突然意識到,被關進這個死士營的,不是一隻任人宰割的羔羊。
而是一尊真正的,從地獄爬出來的修羅。
夜半時分,地下死士營的空氣仿佛凝固成了冰。
楚鳶站在滿地屍骸之中,左手握著那把生鏽的短刀,刀尖斜指地麵。
她的呼吸依然平穩,但如果有人仔細觀察,就會發現她握刀的手指因為極度的用力而微微泛白。
不用內力連殺數人,這具重傷的身體已經快要達到極限。
但她不能倒下。
在無生天,倒下就意味著死亡。
就在這時,緊閉的精鐵大門外,突然傳來了一陣沉穩的腳步聲。
不是守衛那種粗重的步伐,而是內息綿長、輕盈如羽的高手腳步。
腳步聲在大門外停下。
“開門。”
一個帶著幾分慵懶,卻透著絕對掌控力的聲音,穿透了厚重的鐵門,傳入了死士營內。
楚鳶空洞的眼底,終於閃過了一絲極其微弱的波動。
是他。
那個有著能壓製她體內蠱毒的血的男人。
沈燼。
“哐當——”
沉重的鐵鎖被打開,大門緩緩向兩邊推開。
幽暗的火光從門外透了進來,將那個披著雪白狐裘的修長身影,拉得極長極長。
沈燼站在門口,一隻手捂著嘴唇輕輕咳嗽著,眼尾的那抹殷紅在火光下妖冶得驚心動魄。
他微微眯起眼睛,目光越過滿地的殘肢斷臂,越過那些瑟瑟發抖的死士,最終,定格在那個渾身是血、手持短刀的少女身上。
楚鳶也看著他。
兩人的視線在血腥與黑暗中碰撞。
沈燼停止了咳嗽,嘴角緩緩勾起一抹瘋狂而愉悅的笑意。
“看來,本王的死士營,關不住你這把刀啊。”
沈燼的聲音低沉而危險,帶著一種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楚鳶沒有說話,她隻是靜靜地看著沈燼頸側那跳動的動脈。
她在想,如果現在衝過去咬開他的血管,喝下他的血,能不能徹底壓製住體內那即將再次蘇醒的無情蠱。
就在她思考這個問題的瞬間,沈燼突然向前邁出了一步,踏入了這滿是汙血的修羅場。
他看著楚鳶,像是在看一件令他極其滿意的戰利品。
“既然你沒死在他們手裏......”沈燼的眼神陡然變得幽深如淵,“那你的命,就是本王的了。”
楚鳶微微歪了歪頭,手中的短刀握得更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