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府地下死士營內,濃鬱的血腥氣混雜著令人作嘔的腐臭味,仿佛連空氣都變得粘稠。
牆壁上快要燃盡的油燈發出昏黃的光,將滿地的殘肢斷臂映照得宛如煉獄。
沈燼不知何時出現在了死士營上方的高台上。
他披著一件雪白的狐裘,身形清瘦,高高在上地俯瞰著下方。
暗處的機關門半開著,冷風灌入,吹得他狐裘邊緣的絨毛微微輕顫。
死士營內原本因為楚鳶一招反殺刀疤眼而陷入死寂,但此刻,沈燼的出現卻像是一滴冷水落入了滾燙的熱油中。
那些被關押在這裏的亡命之徒,太渴望離開這個鬼地方了。
他們深知,隻要能入得了這位攝政王的眼,哪怕是當一條最低賤的狗,也能重見天日。
一個滿臉橫肉、體型如鐵塔般的壯漢死死盯著楚鳶。
他看出了楚鳶右手軟綿綿地垂著,顯然已經廢了,而剛才殺刀疤眼那一擊,必然耗盡了這個瘦弱女子的力氣。
這是他向王爺邀功的絕佳機會。
壯漢悄無聲息地從屍體堆裏摸出一柄生鏽的半截鐵刺,他沒有發出任何嘶吼,而是像一頭隱忍的野豬,猛然蹬碎了腳下的青磚,龐大的身軀帶著令人窒息的風壓,直直撲向楚鳶的後背!
“去死吧賤人!”
壯漢在距離楚鳶不到三尺時,終於爆發出猙獰的狂吼,手中鐵刺直取楚鳶後心。
高台上的霍七眉頭微皺,下意識地握緊了刀柄,但他沒有出聲。
他巴不得這個來曆不明的女刺客死在這些死士手裏。
然而,就在那鐵刺即將刺入皮肉的瞬間,楚鳶動了。
她如同一個沒有感情的精密機關,身體以一種極其違背常理的角度向左側詭異一滑。
鐵刺貼著她的後背擦過,甚至劃破了她青色的丫鬟服,但卻沒有傷到分毫皮肉。
壯漢因為用力過猛,身體不可控製地向前踉蹌。
就在這電光石火之間,楚鳶那隻剛剛接好骨的左手,如同毒蛇吐信般探出。
她沒有去奪壯漢的兵器,也沒有去攻擊對方的要害穴位,而是五指張開,精準無誤地扣住了壯漢粗壯的下頜與後腦勺。
她的眼神清透如琉璃,卻空洞得沒有一絲活人的情緒。
沒有恐懼,沒有殺意,隻有絕對的專注。
手指收攏,大拇指死死抵住壯漢頸骨最脆弱的連接處。
沒有任何猶豫,楚鳶的腰身猛地一沉,借著對方前撲的慣性,手腕向右側狠狠一擰。
“哢嚓——”
一聲令人牙酸的脆響在空曠的死士營中炸開。
壯漢那顆碩大的頭顱,以一種極其恐怖的角度向後折疊,頸骨被生生扭斷。
他連一聲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眼珠暴突,龐大的身軀如同被抽去了骨頭的爛泥,轟然砸在血泊之中,濺起半人高的暗紅血花。
溫熱的鮮血飛濺而出,有幾滴落在了楚鳶蒼白冰冷的臉頰上,猶如在雪地上盛開的詭異紅梅。
楚鳶緩緩鬆開手,任由那具屍體倒在自己腳邊。
她沒有低頭看一眼,也沒有喘息,仿佛剛才徒手折斷一個壯漢的脖子,隻是做了一件如同拂去衣襟灰塵般微不足道的小事。
死士營內剩下的十幾個死士,此刻已經徹底嚇破了膽。
他們連連後退,身體緊緊貼著冰冷的牆壁,看向楚鳶的眼神中充滿了見鬼般的極度恐懼。
這個女人,根本不是人!
她是一頭披著人皮的怪物!
楚鳶沒有理會那些瑟瑟發抖的死士。
她的目光平靜地掃過滿地狼藉,最終停留在不遠處的一灘泥水裏。
那裏,躺著半塊剛才刀疤眼沒吃完的粗麵饅頭。
饅頭上沾滿了泥土,甚至還染著不知是誰的血跡。
楚鳶邁開步子,跨過腳下的屍體,徑直走向那半塊饅頭。
無情蠱的餘痛還在她的經脈裏隱秘地遊走,右手腕骨碎裂的地方傳來陣陣滯澀的麻木感。
她知道,自己這具身體的生機正在飛速流失。
如果不補充食物,她撐不到下一次蠱毒發作。
在無生天的十年裏,宗政淵教給她的唯一法則就是,活下去。
為了活下去,可以吃樹皮,可以喝同伴的血,可以把尊嚴踩在腳底。
她彎下腰,用僅能活動的左手撿起那塊又冷又硬的半個饅頭。
沒有擦拭上麵的泥土,也沒有嫌棄那股刺鼻的血腥味。
楚鳶將饅頭送到嘴邊,麵無表情地咬了一口。
幹澀的粗麵刮擦著她的喉嚨,她機械地咀嚼著,眼神毫無波瀾。
“放肆!”
高台上,霍七終於忍無可忍。
他看著下方那個滿臉是血、站在屍骨堆裏啃食帶血饅頭的少女,隻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直竄天靈蓋。
霍七猛地踏前一步,“鏘”的一聲,腰間橫刀悍然出鞘。
冰冷的刀鋒直指下方的楚鳶,刀身上流轉著凜冽的殺氣。
“王爺!”
霍七單膝跪地,聲音急促而冷硬,“此女來曆不明,武功路數詭異狠辣,且毫無半點常人的心性!她殺人如麻,連眼睛都不眨一下,此刻竟還能茹毛飲血,簡直就是一頭徹頭徹尾的野獸!”
霍七抬起頭,眼中滿是對沈燼安危的極度擔憂:“留她在王府,無異於養虎為患!屬下懇請王爺下令,讓屬下立刻將這妖女就地正法,永絕後患!”
霍七的殺意毫不掩飾,他握刀的手背上青筋暴起,隻要沈燼一聲令下,他會毫不猶豫地躍下高台,將楚鳶劈成兩半。
然而,沈燼卻沒有理會霍七的請命。
他慵懶地靠在冰冷的精鐵欄杆上,修長的手指漫不經心地摩挲著大拇指上的白玉扳指。
他低垂著眼眸,靜靜地看著下方正在咀嚼幹糧的楚鳶。
楚鳶似乎察覺到了上方的殺意,她緩緩抬起頭。
隔著昏暗的光線與彌漫的血霧,兩人的視線在半空中交彙。
楚鳶的琉璃眼眸裏依然什麼都沒有。
她看著高台上那個披著狐裘、仿佛隨時會死去的病弱王爺,腦海中唯一的念頭是,他的心頭血,是熱的。
能壓製她體內的痛。
她沒有因為霍七的拔刀而驚慌,也沒有因為沈燼的注視而瑟縮。
她隻是靜靜地看著沈燼,嘴裏還在一下一下地嚼著那個沾血的饅頭。
沈燼看著她這副模樣,突然低低地笑了起來。
那笑聲起初很輕,隨後越來越大,在這壓抑死寂的地下牢籠中回蕩,帶著一種病態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瘋狂愉悅。
“哈哈哈......”沈燼笑得胸腔劇烈起伏,他猛地掏出一塊潔白的絲帕捂住嘴唇,劇烈地咳嗽起來。
“咳咳......咳咳咳......”
咳嗽聲撕心裂肺,仿佛要將五臟六腑都咳出來。
霍七大驚失色,連忙收刀起身,想要上前攙扶:“王爺!您的身體......”
“滾開。”
沈燼隨手揮開霍七的手,語氣中透著不容置疑的森寒。
他拿開絲帕,潔白的絲帕上赫然綻放著一朵刺目的血梅。
沈燼毫不在意地用拇指抹去唇角的血跡,眼尾的那抹殷紅在火光下妖冶得驚心動魄。
他隨手將染血的絲帕扔下高台。
輕飄飄的絲帕在半空中打著旋兒,最終緩緩落在了楚鳶的腳邊。
沈燼居高臨下地俯視著楚鳶,眼神中閃爍著一種發現絕世珍寶的狂熱與探究。
“霍七,你這雙眼睛,算是白長了。”
沈燼的聲音低啞,帶著一絲戲謔的慵懶,“你看她,她根本不懂什麼是怕,也不懂什麼是死。她隻知道餓了要進食,有人要殺她,她就要殺人。”
沈燼的手指輕輕敲擊著欄杆,發出清脆的聲響,每一聲都像是敲在人的心臟上。
“她沒有常人的七情六欲,甚至連痛覺都沒有。她不是野獸......”沈燼微微傾身,目光死死鎖定著楚鳶那雙清透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道,“她是一把完美的、隻為殺戮而生的刀。”
霍七咬了咬牙,依然堅持道:“可是王爺,這把刀太利了,隨時會傷到您自己!”
“傷到本王?”
沈燼仿佛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嘴角的笑意越發殘忍,“這世上,能傷到本王的人,還沒生出來。本王這副爛透了的身體,連閻王都不敢收,還怕一把刀?”
沈燼再次看向楚鳶。
楚鳶已經咽下了最後一口饅頭,她靜靜地站在那裏,像一尊染血的玉雕,等待著上位者的宣判。
“不過,你有一點說得對。”
沈燼輕咳了兩聲,眼底的瘋狂笑意幾乎要溢出來,“這死士營裏全是一群廢物,對她來說,確實太無趣了。”
沈燼緩緩站直身體,狐裘在風中獵獵作響。
他抬起手,指向死士營最深處那扇被沉重鐵鏈鎖死的巨大鐵門。
“去,打開底層的獸籠。”
沈燼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了每一個角落,“讓她進去,陪本王的寵物好好玩玩。”
此言一出,死士營內剩下的十幾個死士瞬間麵如死灰,有幾個人甚至雙腿一軟,直接癱倒在血泊中,喉嚨裏發出絕望的嗚咽。
底層獸籠!
那是攝政王府的禁地!
裏麵關著的根本不是人,而是沈燼從極惡之地搜羅來的怪物。
凡是被扔進獸籠的人,從來沒有一具完整的屍體能被抬出來。
那裏麵的慘叫聲,每天夜裏都會穿透厚重的石板,折磨著死士營裏每一個人的神經。
霍七猛地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極度的震驚。
他本以為王爺隻是想折磨這個女刺客,沒想到王爺竟然要動用獸籠!
“王爺,那裏麵關著的是......”霍七欲言又止,額頭滲出冷汗。
那獸籠裏的東西一旦發狂,連他都沒有絕對的把握能全身而退。
這個斷了一隻手的女人進去,絕對是十死無生!
“怎麼?本王的命令,你聽不懂了?”
沈燼微微側頭,冰冷的目光掃向霍七。
霍七心頭一凜,立刻低頭抱拳,聲音洪亮:“屬下遵命!”
霍七轉身,大步走向死士營深處的那扇巨大鐵門。
他從腰間解下一串沉甸甸的鑰匙,將其插入鎖孔。
“哢噠——”
隨著鐵鎖被解開,霍七雙手握住門環,用力向兩邊拉開。
“轟隆隆——”
沉重的鐵門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緩緩開啟。
一股比死士營還要濃烈百倍的腥風從門後的黑暗中撲麵而來。
伴隨而來的,是一聲低沉、粗重、仿佛來自九幽地獄般的野獸喘息聲。
“吼——”
一聲震耳欲聾的咆哮從黑暗中傳出,震得整個地下牢籠的灰塵簌簌落下。
死士營裏的死士們絕望地捂住耳朵,瑟瑟發抖。
楚鳶站在原地,狂風吹亂了她的長發。
她那雙空洞的琉璃眼眸,終於緩緩轉向了那扇敞開的黑暗大門。
她依然沒有恐懼。
在無生天,她就是在獸籠裏長大的。
楚鳶低下頭,用左手將腰間纏著右手的布條重新係緊,打了一個死結。
隨後,她抬起腳,沒有一絲遲疑,踏著滿地的鮮血,一步一步,平靜地走向了那扇通往地獄的大門。
高台上,沈燼看著她纖細卻決絕的背影,眼底的興味越發濃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