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通往底層獸籠的石階極長,也極陡。
越往下走,空氣中彌漫的血腥氣與腐臭味就越發濃鬱,幾乎凝結成了實質,直往人的鼻腔裏鑽。
兩側石壁上滲出冰冷粘稠的水珠,順著青苔無聲地滑落,滴答作響。
霍七走在前麵,手中舉著一支熊熊燃燒的火把,火光在幽暗的通道裏搖曳,將他冷硬的背影拉得極長。
他沒有回頭,但握著刀柄的手背上依然青筋暴起,時刻防備著身後那個猶如鬼魅般的少女。
楚鳶安靜地跟在霍七身後。
她的腳步聲輕得幾乎聽不見,即便右邊手腕的骨頭已經碎裂,無力地垂在身側,她的身形依然穩如一柄入鞘的利刃。
她身上的青色丫鬟服早已被鮮血和泥水染得看不出原本的顏色,斑駁的血跡在她蒼白的肌膚上幹涸,透著一股詭異的死寂感。
沒有求饒,沒有顫抖,甚至連呼吸的頻率都沒有絲毫紊亂。
霍七在心底冷哼了一聲。
裝神弄鬼。
這底下關著的可是主子從極北苦寒之地弄來的霜狼,生性殘暴,嗜血如命,餓了整整三天。
別說是一個右手半廢的瘦弱女子,就算是王府裏最頂尖的暗衛,赤手空拳扔進去,也絕無生還的可能。
通道的盡頭,是一扇由千年玄鐵澆築而成的巨大鐵門。
門上沒有鎖孔,隻有一根粗如兒臂的生鐵鏈條死死纏繞著。
霍七將火把插在牆壁的鐵環上,雙手握住那根鐵鏈,猛地發力。
伴隨著一陣令人牙酸的金屬摩擦聲,沉重的鐵鏈被一寸寸抽離。
“進去。”
霍七拉開鐵門的一條縫隙,側過身,眼神冰冷地盯著楚鳶。
楚鳶沒有遲疑,也沒有看霍七一眼,抬腳便跨過了那道高高的門檻。
就在她邁入的瞬間,霍七毫不猶豫地將鐵門狠狠推上。
“轟隆——”
沉悶的巨響在地下空間裏回蕩,震得人耳膜生疼。
鐵鏈重新纏繞的聲音緊接著響起,徹底封死了唯一的退路。
門後,是一個極其寬廣的鬥獸籠。
四周皆是由手臂粗細的精鋼柵欄圍成,柵欄上布滿了暗紅色的幹涸血跡和深深的爪痕。
籠內沒有點燈,唯有柵欄外牆壁上每隔幾步燃燒著的火盆,投射進忽明忽暗的光影。
楚鳶站在籠子的中央,目光平靜地掃過腳下。
地上鋪著一層厚厚的黃沙,但沙子早已被鮮血浸透成了暗褐色,隨處可見森白的碎骨和殘破的衣物碎片。
她微微側了側頭,琉璃般清透的眼眸看向了籠子深處那片最濃重的黑暗。
那裏,亮起了幾雙幽綠色的眼睛。
“嗚......”
一聲極度壓抑的低吼從黑暗中傳來,帶著令人毛骨悚然的貪婪與饑餓。
緊接著,是一陣細碎的爪子摩擦沙地的聲音。
三頭體型如牛犢般巨大的北地霜狼,緩緩從陰影中踱步而出。
它們渾身的皮毛呈現出一種冷厲的灰白色,根根豎立,宛如鋼針。
猩紅的舌頭舔舐著獠牙,粘稠的涎水順著嘴角滴落在黃沙上,發出微不可察的聲響。
它們沒有立刻撲上來,而是分散開來,邁著輕盈而充滿壓迫感的步子,繞著楚鳶開始緩緩轉圈。
這是狼群狩獵時的本能,它們在評估獵物的虛實,尋找一擊致命的破綻。
楚鳶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她的視線甚至沒有在這些足以將她撕成碎片的猛獸身上停留太久。
在無生天的十年裏,她最熟悉的地方就是獸籠。
宗政淵把她和一群野狗關在一起,告訴她,隻有活下來的人,才配吃飯。
這幾頭狼,不過是體型大了一些的野狗罷了。
她真正在意的,是籠外的人。
柵欄外,一陣輕緩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幾名王府侍衛搬來了一把寬大的太師椅,墊上厚厚的雪貂皮軟墊。
旁邊甚至還擺上了一張紫檀木的小幾,幾上放著一個精致的紅泥小火爐,爐上溫著一蠱湯藥。
沈燼披著那件雪白的狐裘,步履從容地走了過來。
他的臉色依然蒼白得近乎透明,眼尾的那抹殷紅在火光下顯得格外妖冶。
他隨意地在太師椅上坐下,姿態慵懶得仿佛不是在陰森的地下獸籠,而是在自家的後花園裏賞花。
霍七恭敬地站在沈燼身側,低聲說道:“王爺,這三頭霜狼餓了整整三天,眼睛都餓綠了。這妖女右手已廢,屬下斷言,她撐不過半柱香的時間。”
沈燼沒有答話。
他微微靠在椅背上,修長蒼白的手指漫不經心地摩挲著大拇指上的白玉扳指。
他的目光穿過粗壯的精鋼柵欄,落在了籠子中央那個單薄的身影上。
侍女戰戰兢兢地端起藥蠱,將一碗濃黑如墨的湯藥倒入白瓷碗中,雙手捧著遞到沈燼麵前。
那湯藥散發著極其刺鼻的苦澀氣味,甚至隱隱蓋過了這裏的血腥味。
沈燼眉頭都沒皺一下,端起藥碗,慢條斯理地喝了一口。
極苦的藥汁順著喉嚨流下,化作一團冰冷的火焰,在他千瘡百孔的心脈處遊走,勉強壓製著那隨時會反噬的枯骨毒。
他喝著藥,眼神卻一瞬不瞬地盯著楚鳶。
他在等。
等這個像木偶一樣沒有情緒的女人,在麵對真正的死亡恐懼時,露出崩潰的神情。
等她尖叫,等她哭泣,等她像一條狗一樣爬到柵欄邊,向他磕頭求饒。
那是他最喜歡看的戲碼。
他喜歡把那些自以為是的人踩進泥裏,碾碎他們的骨頭,看著他們在絕望中掙紮。
可是,他失望了。
籠子裏。
三頭霜狼已經將包圍圈縮小到了不足一丈的距離。
頭狼的體型最為龐大,它的左眼有一道深深的刀疤,那是它曾經在修羅場裏活下來的證明。
它死死盯著楚鳶那隻無力垂下的右臂,那是獵物最明顯的弱點。
“吼!”
頭狼發出了一聲短促的咆哮,這是攻擊的信號。
左側的一頭霜狼率先發動了試探性的攻擊。
它後腿猛地發力,龐大的身軀猶如離弦之箭般竄出,張開血盆大口,直奔楚鳶的左腿咬去。
楚鳶依然沒有回頭看那頭狼。
她的身體隻是憑借著千百次生死搏殺練就的肌肉記憶,極其自然地向右側微微一側。
狼的利齒幾乎是貼著她青色的裙擺咬空,上下顎重重撞擊在一起,發出“哢”的一聲脆響。
就在狼撲空的瞬間,楚鳶那隻完好的左手並指如刀,以一種極其刁鑽的角度,狠狠戳進了那頭狼柔軟的腹部。
沒有內力,純粹的肉身力量,卻精準地避開了肋骨,直刺臟器。
“嗷嗚——”
那頭狼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龐大的身軀在半空中猛地一扭,重重地摔在黃沙上,痛苦地翻滾起來。
一擊得手,楚鳶沒有乘勝追擊。
她依然站在原地,姿勢甚至都沒有改變多少。
她的視線,穿過了幽暗的獸籠,穿過了粗壯的鐵柵欄,死死地釘在了坐在太師椅上的沈燼身上。
那雙琉璃般清透的眼眸裏,沒有對狼的恐懼,沒有對殺戮的興奮,隻有一種純粹到極致的、不加掩飾的審視。
她像是在看一個任務目標,又像是在看一件必須得到的物品。
沈燼端著藥碗的手微微一頓。
他看懂了那個眼神。
那不是求饒的眼神,那是評估價值的眼神。
這個女人,在用這種方式告訴他,她有價值,她不是廢物。
楚鳶的腦海裏沒有任何複雜的彎彎繞繞。
她的邏輯極其簡單粗暴:她體內中了無情蠱,一旦違抗無生天的命令或者產生情緒波動,就會萬蠱噬心而死。
她接到的命令是殺沈燼。
但她刺殺失敗了。
如果她現在死了,那就什麼都沒有了。
但如果在死前,她能拿到解藥呢?
沈燼是她唯一的變數。
這個病弱的攝政王,身上有著一種能讓她體內的蠱毒感到本能渴望的氣息。
雖然她還不知道那是什麼,但她知道,自己必須留在這個男人身邊。
而在這個冰冷的世界裏,等價交換是唯一的生存法則。
你給我解藥,我給你命。
想要留在沈燼身邊,想要拿到解藥活下去,她就必須在這裏,在這個獸籠裏,展現出自己作為一把“刀”的絕對鋒利。
她要向沈燼證明,她比這籠子裏的野獸,更有資格做他的惡犬。
沈燼看著楚鳶那直勾勾的眼神,突然低低地笑了起來。
那笑聲在寂靜的地下空間裏顯得尤為突兀,帶著一絲病態的愉悅。
他將手中喝了一半的苦藥隨手扔在小幾上,瓷碗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
“有意思。”
沈燼用指腹輕輕擦去唇邊殘留的藥汁,眼底的瘋狂之色愈發濃烈,“太有意思了。”
他不怕她狠,就怕她不夠狠。
一把沒有感情、隻知道等價交換的絕世凶器,若是能被他親手馴化,套上項圈,那該是多麼美妙的一件事。
霍七在一旁看得心驚肉跳。
他從沒見過有人在麵對群狼時,還能如此分心去盯著籠外的人看。
這女人簡直是個徹頭徹尾的瘋子。
籠內,同伴的慘叫聲徹底激怒了剩下的兩頭霜狼。
濃烈的血腥味刺激著它們的神經,讓它們陷入了徹底的狂暴。
頭狼弓起脊背,渾身的毛發如同鋼針般炸開。
它幽綠色的獨眼中閃爍著殘忍的凶光,喉嚨裏發出連串的低沉咆哮。
另一頭狼則悄無聲息地繞到了楚鳶的身後,切斷了她的退路。
前後夾擊。
這是狼群最致命的絞殺陣型。
霍七下意識地握緊了腰間的刀柄,目光死死盯著籠內。
他雖然恨不得楚鳶立刻死在裏麵,但作為武者的本能,他依然在腦海中推演著破局之法。
右手廢了,左手剛用過力,被兩頭狂暴的霜狼前後夾擊,換做是他,也隻能選擇拚死護住要害,尋找機會突圍。
沈燼則微微向前傾了傾身子,狐裘從肩頭滑落大半。
他那雙狹長的鳳眸微微眯起,連呼吸都放緩了幾分。
他要看她怎麼死,或者,怎麼活。
“吼!”
毫無征兆地,身後的那頭狼猛地躍起,張開血盆大口,直奔楚鳶的後頸咬去。
幾乎是在同一瞬間,正前方的頭狼也動了。
它龐大的身軀猶如一座小山般壓迫而來,帶著令人窒息的腥風,鋒利的獠牙直取楚鳶纖細的咽喉。
快!
太快了!
兩頭狼配合得天衣無縫,根本不給人任何反應的時間。
霍七的瞳孔驟然收縮,心中暗道一聲完了。
就算這妖女身法再詭異,在如此狹小的空間內,麵對這種毫無死角的夾擊,也絕無躲避的可能。
沈燼的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手指在座椅扶手上輕輕敲擊了一下。
就這麼結束了嗎?
然而,就在所有人以為楚鳶要被撕成碎片的那一刻。
楚鳶動了。
她沒有像常人那樣驚慌失措地躲閃,也沒有試圖去格擋身後那致命的一擊。
她那雙始終死死盯著沈燼的琉璃眼眸裏,突然閃過一絲極其冷酷的寒芒。
她非但沒退,反而雙足在黃沙上猛地一頓,借著這股強大的反衝力,整個身體猶如一顆出膛的炮彈,迎著正前方頭狼那張開的血盆大口,主動撞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