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頭龐大的北地霜狼張開的血盆大口裏,森白的獠牙如同交錯的匕首,夾帶著令人作嘔的腥臭涎水,眼看就要狠狠咬碎楚鳶纖細脆弱的咽喉。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楚鳶的身體展現出了令人毛骨悚然的柔韌度。
她的雙足在沾滿血汙的黃沙上死死釘住,腰肢卻以一種完全違背人體骨骼常理的詭異角度,猛地向後仰倒,整個人幾乎折疊成了一張緊繃到極致的硬弓。
霜狼那致命的一口擦著她的鼻尖狠狠咬空,上下顎劇烈撞擊,發出一聲令人牙酸的脆響。
沒有給這頭畜生任何調整重心的機會,楚鳶借著下腰的姿勢,那隻剛剛接好骨頭的左手猶如從地獄探出的鬼爪,精準無比地自下而上死死扣住了頭狼的下顎。
與此同時,她那隻本已廢掉、手腕碎裂的右手,竟也毫不猶豫地抬起,五指彎曲成爪,帶著一股狠辣無匹的力道,硬生生摳進了頭狼上顎粗糙的皮肉之中!
“嗷嗚!”
頭狼發出一聲吃痛的怒吼,龐大的身軀在半空中劇烈扭動,試圖將這個不知死活的人類甩脫。
一人一狼重重地砸落在厚厚的黃沙之上,瞬間掀起一陣腥紅的血雨。
楚鳶根本感覺不到痛。
她早就被剝奪了痛覺。
她隻知道,如果右手抓不住,她就會死。
而她不想死,她還要拿到解藥。
她的右手腕處,原本就已經碎裂的骨頭因為這般非人的用力,徹底刺破了蒼白的皮肉,森白的骨茬暴露在陰冷的空氣中,鮮血如同決堤的溪流般順著她的指尖瘋狂湧入霜狼的口腔裏。
但她的麵容依然平靜得像是一潭死水。
那雙琉璃般清透的眼眸裏,沒有一絲一毫的恐懼或是痛苦,隻有一種近乎機械的、絕對專注的殺戮本能。
她雙腿猛地向上翻卷,猶如一條絞殺獵物的巨蟒,死死絞住了頭狼那強壯的腰腹。
任憑霜狼鋒利的後爪在她的腰側和大腿上瘋狂蹬踹,瞬間撕裂了她青色的裙擺,在那冷白如玉的肌膚上留下數道深可見骨的血槽,她也紋絲不動。
黃沙飛揚,血肉橫飛。
一人一狼在幽暗的獸籠裏劇烈翻滾,每一次撞擊在精鋼柵欄上,都會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震得整個地下空間都在微微發顫。
籠外。
沈燼慵懶地靠在太師椅上,原本漫不經心摩挲著玉扳指的修長手指,不知何時已經停了下來。
他微微眯起那雙狹長上挑的鳳眸,眼尾的那抹殷紅在跳躍的火光下顯得愈發妖冶詭異。
他的視線死死鎖定在籠中那個渾身是血、卻依然死戰不退的少女身上。
他看到了她右手腕處刺出的森白骨茬。
那是他親手捏碎的。
常人受了這樣的傷,別說是用力,就算是輕輕碰一下都會痛得昏死過去。
可這個女人,竟然用那隻廢手,去硬撼一頭發狂的北地霜狼。
她像是一個沒有知覺的怪物,一件隻為了殺戮而存在的絕世凶器。
沈燼的心底突然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燥熱與興奮。
他那千瘡百孔的心脈因為這股興奮而微微抽痛,但他卻覺得無比暢快。
他見過太多在絕境中痛哭流涕、搖尾乞憐的廢物,也見過無數自詡清高的硬骨頭在刑具下崩潰發瘋。
但唯獨沒有見過像楚鳶這樣的存在。
她純粹得隻剩下求生與殺戮。
隻要給她足夠的籌碼,這把刀,就能替他斬斷這世間一切礙眼的東西。
“真是一條......好狗啊。”
沈燼低低地笑了起來,聲音沙啞而愉悅,帶著一種令人膽寒的病態癡迷。
站在他身側的霍七,此刻卻是滿背冷汗,緊握刀柄的手背上青筋暴突。
霍七從不畏懼死亡,但他畏懼不受控製的變數。
籠子裏的那個女人,根本不能稱之為一個人。
她那毫無波瀾的眼神,她那對自身肉體毫不憐惜的瘋狂打法,讓霍七感到了一種深深的戰栗。
這種怪物若是留在大晏攝政王府,若是留在主子身邊,遲早會成為最致命的禍患!
“王爺......”霍七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聲音緊繃得像是要斷裂的弓弦,“此女太過妖邪,留之必成大患,屬下懇請......”
“閉嘴。”
沈燼連看都沒看他一眼,隻是冷冷地吐出兩個字。
他的目光依然黏在楚鳶身上,仿佛在欣賞一件即將打磨完成的絕世藝術品。
籠內的廝殺,已經到了最慘烈的白熱化階段。
楚鳶的體力在急劇消耗。
她很清楚,以自己現在這具重傷的軀體,根本無法和一頭成年的北地霜狼打持久戰。
必須一擊斃命。
在又一次被霜狼重重撞在鐵柵欄上的瞬間,楚鳶的後背發出一聲沉悶的撞擊聲。
她沒有吐血,隻是借著這股反衝的力道,將全身殘存的所有內力,瘋狂地灌注進雙臂之中。
她的眼神在這一刻冷冽到了極致,宛如極北冰原上最鋒利的冰刃。
下一瞬,她扣住頭狼上下顎的雙手,猛地向著截然相反的方向,驟然發力!
這是一種純粹到極致的暴力美學。
沒有花哨的招式,沒有多餘的動作,隻有絕對的力量與最原始的摧毀。
空氣中,清晰地傳來了一連串令人頭皮發麻的骨骼斷裂聲。
“哢嚓——哢嚓嚓——”
那是頭狼堅硬的頜骨在楚鳶非人的力量下,被寸寸崩碎的聲音。
頭狼那雙充滿凶殘與貪婪的幽綠獨眼裏,終於浮現出了極度的恐懼。
它拚命地想要掙紮,想要哀嚎,但它那被撕裂的喉嚨裏,隻能發出嘶啞漏風的“咯咯”聲。
“撕啦——”
伴隨著最後一聲令人作嘔的皮肉撕裂聲,楚鳶的雙手猛地向外一擴。
頭狼那張巨大的血盆大口,竟被她硬生生地從中間撕成了兩半!
滾燙腥臭的狼血,猶如決堤的洪流般噴湧而出,瞬間澆透了楚鳶的全身。
她那原本蒼白如紙的臉頰、那雙清透空洞的眼眸、她淩亂的長發、她殘破的青色衣衫......在這一刻,全都被染成了觸目驚心的猩紅。
頭狼龐大的身軀劇烈地抽搐了幾下,如同推金山倒玉柱般,轟然倒在被鮮血浸透的黃沙上,再也沒了聲息。
整個地下獸籠,在這一瞬間,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隻有鮮血順著楚鳶的指尖,滴答、滴答地落在黃沙上,發出微弱卻令人心悸的聲響。
另外兩頭原本準備伺機而動的霜狼,此刻就像是見到了什麼最恐怖的天敵一般。
它們夾緊了尾巴,渾身的毛發柔順地貼在皮肉上,喉嚨裏發出恐懼到極點的嗚咽聲,一步一步地向後退去,直到龐大的身軀死死貼在冰冷的鐵柵欄上,瑟瑟發抖,甚至連看都不敢再看籠中央那個浴血的少女一眼。
野獸的本能告訴它們,站在那裏的,是一個比它們更加殘暴、更加無情的修羅。
楚鳶緩緩地站直了身體。
她的左腿因為被狼爪撕裂了肌肉,微微有些打顫,但她的脊背卻挺得筆直,宛如一杆寧折不彎的長槍。
她沒有去管自己身上那些深可見骨的傷口,也沒有去擦拭糊在眼睛上的黏稠鮮血。
她隻是轉過頭,隔著粗壯的精鋼柵欄,將那雙被鮮血染紅、卻依然空洞無波的琉璃眼眸,靜靜地投向了坐在太師椅上的沈燼。
沒有劫後餘生的慶幸,沒有殺戮勝利的狂熱,更沒有對傷痛的哀憐。
沈燼看著柵欄內那個仿佛從血海中撈出來的少女。
他端在半空中的藥碗,徹底停滯了。
那一刻,他眼底的瘋狂與興味如同被狂風驟雨卷起的海嘯,再也無法掩飾。
他甚至覺得,這世間任何絕色美人在他麵前寬衣解帶,都比不上此刻這個渾身是血、冷漠地向他索要生機的怪物來得讓他血脈僨張。
“好......真是太好了。”
沈燼隨手將那碗名貴的保命湯藥砸碎在地上,猛地站起身。
他披著雪白的狐裘,大步走到鐵柵欄前,隔著欄杆,與楚鳶那雙染血的眼睛平視。
“你贏了。”
沈燼的嘴角勾起一抹妖冶至極的弧度,聲音裏透著毫不掩飾的讚賞與占有欲,“從今往後,你就跟在本王身邊吧。”
然而,就在沈燼話音落下的瞬間。
站在他身後不遠處的霍七,眼底的殺意卻已經濃烈到了無法壓抑的地步。
瘋了。
主子徹底瘋了。
竟然要把這樣一個極度危險、完全不知底細的怪物留在身邊當刀使!
這把刀沒有刀鞘,沒有感情,隨時都會反噬其主!
作為沈家滿門抄斬後唯一活下來的家臣之子,霍七活在這世上唯一的執念,就是不惜一切代價護住沈燼這條命。
任何可能威脅到沈燼的人,都必須死!
哪怕違抗軍令,哪怕事後被主子千刀萬剮,他也在所不惜。
“妖女受死!”
霍七猛地發出一聲暴喝,沒有絲毫猶豫,腰間百煉精鋼打造的佩刀驟然出鞘。
刀光如雪,在幽暗的地下獸籠中劃過一道淒厲的匹練。
他縱身一躍,身形如大鵬展翅,隔著鐵柵欄那寬大的縫隙,雙手握刀,夾帶著雷霆萬鈞的淩厲罡風,直直劈向籠中楚鳶的門麵!
這一刀,霍七傾盡了畢生功力,刀罡未至,那冰冷的殺意已經將楚鳶額前的血發盡數吹散。
楚鳶站在原地,看著那當頭劈下的雪亮刀光。
她沒有躲閃。
在她的機械認知裏,沈燼剛剛已經宣布了她是他的刀。
那麼,作為等價交換,她就不能躲。
她必須證明,她這把刀,不僅能殺野獸,也能擋住任何劈向主人的攻擊,甚至,她不能傷害主人身邊的人。
她緩緩抬起了那隻滿是鮮血的左手。
她準備用這隻手,去硬接霍七這傾盡全力的一刀。
大不了,再廢掉一隻手。
隻要不死,隻要能拿到沈燼的血,一切就都是值得的。
刀鋒在瞳孔中極速放大,冰冷的刀氣甚至已經割破了她臉頰上的肌膚。
就在楚鳶的左手即將觸碰到刀刃的那一個極其微小的瞬間。
異變突生。
因為剛才那場極度慘烈的肉搏,楚鳶毫無保留地榨幹了體內殘存的內力;又因為她為了活下去而產生的那一絲極其強烈的求生欲。
這些,都成了喚醒她體內那個沉睡惡魔的絕佳養料。
那枚被無生天尊主宗政淵親手種下、用來剝奪她七情六欲、控製她生死的“無情蠱”,在這一刻,感受到了宿主情緒與內力的劇烈波動,發出了一聲致命的轟鳴!
沒有絲毫預兆。
楚鳶隻覺得自己的心臟,仿佛在瞬間被一隻長滿倒刺的冰冷巨手狠狠攥住,然後毫不留情地捏成了肉泥!
萬千隻看不見的毒蟲,順著她的心脈,瘋狂地湧入她的四肢百骸。
它們在她的經脈裏遊走,在她的骨髓裏啃咬,貪婪地吞噬著她的生機。
那種痛楚,超越了世間一切刑罰的極限,那是直擊靈魂深處的毀滅與撕裂。
楚鳶那原本因為沒有痛覺而始終平靜無波的琉璃眼眸,在這一瞬間,驟然緊縮成了針尖大小。
她抬起的手僵在了半空。
原本挺直的脊背,就像是被抽去了最後一根大梁的危房,瞬間崩塌。
刀光堪堪擦著她的發絲劈落,斬斷了她的一截帶血的長發。
而楚鳶,卻已經直挺挺地跪倒在了那片被狼血浸透的黃沙之中,喉嚨裏發出一聲壓抑到了極致、仿佛野獸瀕死般的淒厲悶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