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雪亮的刀光猶如一道劈開幽暗地獄的閃電,裹挾著霍七十年來在死人堆裏淬煉出的淩厲殺意,直逼楚鳶的麵門。
刀風凜冽,割斷了楚鳶額前幾縷沾滿狼血的碎發。
她那隻滿是鮮血的左手已經抬起,五指微曲,做好了硬生生折斷這柄百煉精鋼刀的準備。
在她的認知裏,隻要是不致命的傷,就都可以用來交換活下去的籌碼。
然而,就在她的指尖即將觸碰到那冰冷刀刃的刹那,變故陡生。
“唔——”
一聲極其壓抑、仿佛從靈魂深處被硬生生擠出來的悶哼,突然從楚鳶的喉嚨裏滾落。
她那原本挺直如標槍的脊背,在這一瞬間像是被抽去了所有的骨頭,猛地向下塌陷。
緊接著,她的雙膝重重地砸在混著黃沙與狼血的石板上,發出一聲令人牙酸的悶響。
霍七的瞳孔驟然一縮。
他怎麼也沒想到,這個剛剛還徒手撕裂了北地霜狼、宛如殺神降世的怪物,會在他刀鋒即將落下的前一刻,毫無征兆地跪倒在地。
出於常年刀口舔血的本能警覺,霍七以為這是某種極其陰毒的誘敵之計。
他硬生生地在半空中頓住了刀勢,強行逆轉內力,整個人向後暴退了半步。
狂暴的內力反噬讓他的胸腔發出一陣沉悶的轟鳴,嘴角溢出一絲腥甜,但他根本顧不上這些,雙手死死握住刀柄,刀尖依然遙遙指著地上的楚鳶,眼神中充滿了驚疑不定。
“妖女,你又想耍什麼花樣?!”
霍七厲聲喝道,渾身的肌肉緊繃到了極點。
但楚鳶沒有回答他。
她根本聽不見霍七的聲音。
此時此刻,楚鳶的世界已經被一種前所未有的、毀滅性的感覺徹底淹沒。
那枚被種在她心脈深處的“無情蠱”,因為她方才過度透支內力,以及在生死邊緣產生的那一絲極其微弱的求生欲波動,徹底蘇醒了。
如果說普通的毒藥是摧毀人的肉體,那麼無情蠱就是在一寸一寸地淩遲人的靈魂。
楚鳶隻覺得自己的心臟仿佛被一隻長滿倒刺的鐵手狠狠攥住,然後毫不留情地捏成了一灘爛泥。
緊接著,成千上萬隻肉眼看不見的毒蟲,從那團爛泥中破繭而出,順著她的奇經八脈瘋狂地向四肢百骸蔓延。
它們在她的經脈裏遊走,在她的骨髓裏啃咬,貪婪地吞噬著她體內殘存的每一絲生機。
楚鳶那原本蒼白如紙的皮膚下,開始隱隱浮現出青黑色的詭異脈絡,那些脈絡如同遊走的細蛇,在她的脖頸、手背和臉頰上劇烈地跳動著。
她的身體不受控製地蜷縮成了一團,像是一隻被扔進沸水中的蝦,渾身的肌肉都在以一種極其可怕的頻率劇烈痙攣。
“咯吱......咯吱......”
那是她全身骨骼因為肌肉的極度緊繃而發出不堪重負的摩擦聲。
在無生天的十年裏,楚鳶受過無數次傷。
她的骨頭斷過,皮肉被剜過,甚至連經脈都被人挑斷過重接。
但她從來沒有過任何感覺。
她就像一塊冰冷的石頭,一截枯死的木頭,無論別人在她的身體上施加怎樣的暴行,她都能睜著那雙空洞的琉璃眼眸,平靜地看著自己的鮮血流幹。
可是現在,這種感覺是什麼?
楚鳶的腦海中一片混亂。
她那被強行剝奪了七情六欲的貧瘠認知裏,根本沒有“痛楚”這個詞彙。
她隻覺得有一股無法抗拒的力量,正在將她整個人從內到外地撕裂、碾碎,然後再重新拚湊,再繼續撕裂。
這種完全失去掌控、被某種未知力量瘋狂折磨的感覺,讓她那顆猶如死水般的心,第一次產生了一絲“恐懼”的漣漪。
籠外,太師椅上。
沈燼原本慵懶倚靠的身姿不知何時已經坐直。
他那雙狹長上挑的鳳眸微微眯起,眼底那抹妖冶的殷紅在跳躍的火把光芒下閃爍著危險的光芒。
他靜靜地看著籠中那個在血泊中痛苦翻滾的少女,視線猶如實質般寸寸刮過她痙攣的身體,刮過她凸起的青筋,刮過她被冷汗完全浸透的青色衣衫。
“蠱毒反噬?”
沈燼低聲呢喃了一句,聲音極輕,卻透著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興味。
他見過中蠱的人,也見過死在蠱毒之下的人。
那些人在毒發時,無一不是慘叫連連,滿地打滾,甚至會用手摳瞎自己的眼睛、抓爛自己的皮肉來緩解那種生不如死的痛苦。
但楚鳶沒有。
她明明已經痛到了極致,痛到連呼吸都變得斷斷續續、猶如破風箱般嘶啞,但她依然死死地咬緊牙關,沒有發出一聲慘叫。
在無生天的殘酷法則裏,發出聲音就意味著軟弱,軟弱就意味著被淘汰、被抹殺。
這是刻在楚鳶骨子裏的本能。
她將自己的下唇咬得血肉模糊,殷紅的鮮血順著她蒼白的下巴滴落,與地上的狼血混為一體。
她的雙手死死地摳住地麵的石磚縫隙,因為用力過猛,那原本就斷裂的指甲徹底翻卷過來,鮮血從指尖滲出,在冰冷的石頭上留下觸目驚心的紅痕。
十指連心,但她根本感覺不到手指的痛,因為心脈處的撕裂感已經掩蓋了一切。
“主子,這妖女必定是在修煉某種邪功,屬下這就去結了她!”
霍七見楚鳶倒地不起,眼中的殺意再次翻湧。
他上前一步,再次舉起了手中的長刀。
“退下。”
沈燼緩緩站起身,雪白的狐裘順著他的肩膀滑落,掃過地麵。
他那雙幽深的鳳眸冷冷地掃了霍七一眼,那一眼中蘊含的冰冷殺意,讓霍七這個在死人堆裏爬出來的漢子也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顫。
“......是。”
霍七死死地咬著牙,額頭上的青筋暴起,但他最終還是不甘心地收刀入鞘,低下了頭。
“所有人都滾出去。沒有本王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獸籠半步。”
沈燼漫不經心地理了理袖口,語氣平淡地下達了清場令。
周圍的暗衛們麵麵相覷,但攝政王的命令就是大晏朝最不可違逆的鐵律。
不過幾息的時間,整個幽暗潮濕的地下空間便走得幹幹淨淨,隻剩下火把燃燒時發出的“劈啪”聲,以及籠內楚鳶那微弱而急促的喘息聲。
沈燼邁開長腿,一步一步走向那扇粗壯的精鋼柵欄門。
他的靴子踏在混著血水的黃沙上,發出黏膩的聲響。
他伸出那隻常年把玩玉扳指、骨節分明的手,隨手抽出了插在門上的粗大鐵栓。
“哐當——”
沉重的鐵門被緩緩推開,一股濃烈到令人作嘔的血腥味混合著野獸的腥臭味撲麵而來。
但沈燼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
他身上常年縈繞的那股苦澀的湯藥味,在這一刻與這血腥的修羅場詭異地融合在了一起。
他走到楚鳶的麵前,居高臨下地停住了腳步。
此時的楚鳶,已經到了崩潰的邊緣。
她身上的冷汗已經將衣衫徹底濕透,緊緊地貼在身上,勾勒出她纖細卻布滿傷痕的脊背。
她像是一隻被人抽去了筋骨的幼獸,無力地趴在血泊之中。
她的視線已經完全模糊,眼前隻剩下一片晃動的血紅。
她的意識在黑暗與痛苦的深淵中不斷下墜。
她不想死。
在無生天的每一個日日夜夜,她被當成沒有感情的兵器打磨,被塞進獸籠與野獸搏殺,被同門師兄弟暗算,她都活下來了。
她潛意識裏對“活著”有著一種飛蛾撲火般的執念,她想知道作為一個“人”活著是什麼滋味,而不是一把隨時會被折斷的刀。
就在她的意識即將徹底陷入黑暗的那一刻,一股獨特的氣味鑽入了她的鼻腔。
那是一種極苦的藥味,夾雜著一絲極其微弱的、卻異常溫熱的血氣。
在楚鳶那已經混亂不堪的感官世界裏,這股氣味就像是無盡冰原上突然亮起的一團篝火。
她不知道那是什麼,但她的本能告訴她,那是熱的,那是活的,那或許是能讓她停止這種可怕撕裂感的唯一希望。
楚鳶艱難地睜開那雙被鮮血糊住的琉璃眼眸。
在模糊的視線中,她看到了一抹刺眼的雪白。
那是沈燼垂落在地上的狐裘下擺。
“救......我......”
楚鳶的喉嚨裏發出一絲微不可察的氣音。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向這個人求救,在她的邏輯裏,一切都是等價交換。
她剛剛替他殺了一頭狼,她證明了自己的價值,所以,他應該給她活下去的籌碼。
她顫抖著伸出那隻滿是鮮血和泥沙的右手,一點一點地、極其艱難地在地上向前爬動。
她的指甲在石磚上刮出刺耳的聲響,每一次移動,都會牽扯到心脈處那萬蠱噬心的劇痛,讓她的身體不受控製地劇烈抽搐。
但她沒有停下。
她拖著那具殘破不堪的軀體,在血泊中拖出了一道觸目驚心的暗紅血痕。
一寸,兩寸,三寸......
沈燼靜靜地站在原地,看著這個剛剛還冷酷無情、殺人不眨眼的怪物,此刻卻卑微如螻蟻般向自己爬來。
他的眼底沒有絲毫的憐憫,反而湧起了一股難以言喻的病態愉悅。
他太喜歡這種感覺了。
看著一個原本強大、冰冷、不可一世的靈魂,在他的腳下展露出最極致的脆弱與渴求。
這比他在朝堂上將那些自命不凡的權臣踩進泥裏,還要讓他感到興奮。
終於,楚鳶那隻顫抖的手,碰到了他雪白的狐裘。
“啪。”
一個刺眼的血手印,印在了那名貴至極的皮毛上。
楚鳶死死地攥住那片衣角,就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後一根稻草。
她揚起那張慘白如紙、布滿血汙的臉,空洞的眼眸直勾勾地盯著沈燼,眼底深處,是純粹到令人心驚的求生欲。
沈燼沒有因為衣服被弄臟而動怒。
他微微俯下身,那張極具欺騙性的病弱麵容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越發妖冶。
他伸出修長的手指,毫不嫌棄地捏住了楚鳶那滿是冷汗與鮮血的下巴,強迫她抬起頭,與自己對視。
楚鳶的下巴被他捏得生疼,但她依然沒有出聲,隻是隨著他的動作,被迫仰起脆弱的脖頸。
沈燼的指腹輕輕摩挲著她下頜處冰冷的肌膚,感受著她脈搏處那因為劇痛而瘋狂跳動的頻率。
他看著她被自己咬得血肉模糊的嘴唇,看著她眼底那絲因為陌生痛苦而產生的茫然與無措。
他忽然低低地笑了起來。
那笑聲在寂靜的地下獸籠中回蕩,輕柔得像是在情人的耳畔呢喃,卻帶著一股刺骨的殘忍與瘋狂的掌控欲。
“原來......”沈燼的臉龐緩緩湊近她,溫熱的呼吸噴灑在她冰冷的臉頰上,帶著那股苦澀的藥香,“你這隻沒有心的怪物,也會覺得疼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