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沈燼捏著楚鳶下巴的手指修長冰冷,卻比此刻楚鳶體內的寒意要溫暖得多。
楚鳶的視線已經被生理性的淚水與冷汗徹底模糊,她聽不懂沈燼口中那句帶著戲謔的呢喃,她隻知道,心脈處那仿佛要將她靈魂撕裂的劇痛,已經逼近了這具肉體所能承受的極限。
“唔......”
楚鳶的喉嚨裏滾出一聲極其壓抑的嘶鳴。
在求生本能的驅使下,她猛地向前一撲,張開那雙沾滿血汙的唇瓣,一口死死咬住了沈燼近在咫尺的手腕。
她咬得極重,沒有任何留情,仿佛將沈燼當成了可以緩解痛苦的獵物。
尖銳的牙齒瞬間刺破了那名貴如雪的狐裘,穿透了薄薄的裏衣,狠狠陷入了沈燼蒼白冰冷的皮肉之中。
濃烈的血腥味瞬間在兩人的唇齒與鼻息間彌漫開來。
籠外的火把發出劈啪的爆裂聲,將兩人交疊的身影在粗糙的石壁上拉得極長。
沈燼沒有躲。
他甚至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隻是任由這個瀕死的少女像野獸一樣撕咬著自己的血肉。
他那雙狹長上挑的鳳眸微微垂下,靜靜地看著楚鳶因為極度痛苦而不斷戰栗的脊背,眼底那抹妖冶的殷紅在昏暗的光線下緩緩流轉,透出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狂熱與縱容。
“咬夠了嗎?”
沈燼的聲音極輕,帶著一絲慵懶的沙啞,仿佛被咬破手腕的人根本不是他。
楚鳶聽不見。
無情蠱的最後一次反噬猶如排山倒海般襲來。
她鬆開了嘴,整個人如同斷了線的木偶般向後仰倒,重重地砸在混著狼血的泥濘之中。
她開始劇烈地痙攣,原本冷白如玉的肌膚上,那些青黑色的詭異脈絡已經蔓延到了她的眼角,仿佛一朵朵盛開在死亡邊緣的地獄之花。
她的呼吸變得極其微弱,每一次胸腔的起伏都伴隨著骨骼不堪重負的咯吱聲。
她要死了。
這個認知清晰地出現在沈燼的腦海裏。
無生天的無情蠱,一旦違抗命令或者產生情緒波動,便會萬蠱噬心,絕無生還的可能。
沈燼看著她那雙漸漸失去焦距的琉璃眼眸,眼底的戲謔一點點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致的陰沉與偏執。
他費了這麼大的功夫,甚至不惜將她扔進獸籠來試探她的底線,可不是為了看她就這麼死在這裏的。
“本王沒讓你死,閻王也收不走你。”
沈燼冷笑一聲,緩緩直起身。
他隨手甩開那隻被咬得鮮血淋漓的手腕,另一隻手探入寬大的袖袍中,摸出了一把鑲嵌著暗紅寶石的玄鐵匕首。
“錚——”
匕首出鞘,發出一聲清脆的龍吟。
沈燼沒有絲毫猶豫,反手握住刀柄,將那鋒利無匹的刀刃對準了自己左胸口的位置。
那裏,是他常年用極苦的湯藥和毒物溫養的地方,也是他體內那無藥可醫的“枯骨毒”盤踞的深淵。
他麵無表情地劃破了雪白的衣襟,刀鋒輕而易舉地切開了蒼白的皮肉。
沒有常人受傷時的驚呼,沈燼的動作熟練得仿佛已經做過千百次。
隨著刀刃的深入,一股極其特殊的鮮血湧了出來。
那血不是鮮紅的,而是呈現出一種濃鬱的暗紅色,甚至隱隱泛著一絲詭異的紫芒。
伴隨著鮮血的流出,一股濃烈到化不開的苦澀藥香瞬間壓蓋了獸籠內原本的腥臭味。
這便是他以毒攻毒,用十年壽命溫養出來的心頭血。
沈燼的臉色在放血的瞬間肉眼可見地灰敗了下去,原本就病弱的身體微微搖晃了一下,額角滲出了細密的冷汗。
但他那雙鳳眸中的光芒卻越發明亮,亮得驚人。
他隨手丟開匕首,猛地彎下腰,一把攥住楚鳶纖細的後頸,將她整個人從血泊中提了起來。
“張嘴。”
沈燼的聲音變得冷酷而強硬。
楚鳶已經失去了意識,牙關死死咬著,根本無法聽從指令。
沈燼冷哼一聲,修長的手指毫不留情地捏住她的下頜骨,用力一卸。
伴隨著極輕的喀嚓聲,楚鳶的下巴被強行卸脫,唇瓣無力地張開。
緊接著,沈燼毫不猶豫地將楚鳶的臉按向了自己鮮血淋漓的胸膛。
“喝下去。”
楚鳶的臉頰瞬間被溫熱的鮮血染紅。
那股帶著極苦藥香的暗紅色血液,順著她微張的唇角,一點點流進她的口腔,滑入她的喉管。
起初,楚鳶隻是被動地承受著。
但當那第一口心頭血順著食道落入胃部的瞬間,奇跡發生了。
那原本在她的奇經八脈中瘋狂撕咬的萬千蠱蟲,仿佛遇到了什麼極其恐怖的天敵,竟然瞬間停止了暴動。
它們如同被烈火灼燒般發出無聲的慘叫,紛紛退縮回她的心脈深處,蟄伏起來。
劇痛如潮水般迅速退去。
楚鳶那渙散的意識在這一刻猛地回籠。
她空洞的眼眸中閃過一絲對生存的極致渴望。
不需要沈燼再用力按壓,楚鳶的雙手猛地抬起,死死抓住了沈燼胸前的衣襟。
她像是一隻終於找到水源的瀕死野獸,主動將唇緊緊貼在沈燼的傷口上,開始貪婪地、大口大口地吸吮。
這個姿勢極其詭異,卻又帶著一種致命的旖旎。
少女纖細的身軀緊緊貼著男人寬闊卻清瘦的胸膛,她蒼白的臉頰埋在他的心口,柔軟的唇瓣與尖銳的牙齒在吞咽間不斷摩擦著他敏感的傷口邊緣。
每一次吸吮,都伴隨著微弱的吞咽聲,在死寂的地下獸籠中被無限放大。
沈燼的呼吸驟然一緊。
胸口傳來的不僅是血液流失的虛弱感,還有一種難以言喻的酥麻與戰栗。
楚鳶的唇很冷,但她的舌尖卻帶著一種屬於活人的滾燙。
那種被一隻毫無感情的怪物當成食物瘋狂索取的錯覺,讓沈燼體內那股被枯骨毒壓抑了十年的暴戾與瘋狂,隱隱有了破土而出的衝動。
他垂下眼眸,看著懷裏這個滿身血汙、正趴在自己胸前吸血的少女。
她明明是來殺他的無生天刺客,她明明是一把沒有七情六欲的刀,可現在,她的命卻緊緊地係在了他的身上。
隻要他停止喂血,她就會立刻死在萬蠱噬心之下。
這種將一個絕世凶器徹底掌控在股掌之間,用自己的血肉去飼養她的感覺,讓沈燼感到一種病態的滿足。
“慢點喝,沒人跟你搶。”
沈燼的嗓音沙啞得厲害,他抬起那隻沒有受傷的手,輕輕撫上楚鳶因為吞咽而不斷起伏的後頸。
他的指腹冰冷,帶著常年握劍磨出的薄繭,一下一下地摩挲著她脆弱的頸椎骨。
那是一種安撫,更是一種無聲的威脅——隻要他願意,他隨時可以捏斷這根纖細的脖頸。
楚鳶根本不在乎他的撫摸。
她的世界裏隻有那溫熱甘甜的血液。
隨著心頭血的注入,她皮膚上那些可怖的青黑脈絡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退,冰冷的四肢也逐漸恢複了知覺。
足足過了半柱香的時間。
沈燼的臉色已經蒼白到了極點,他的唇角甚至溢出了一絲壓抑不住的黑血。
枯骨毒因為心頭血的流失,開始瘋狂反撲。
他知道,再喂下去,他自己就要交代在這裏了。
“夠了。”
沈燼眼神一凝,大掌扣住楚鳶的肩膀,毫不留情地將她從自己的胸前撕開。
“啪”的一聲輕響,楚鳶因為脫力,整個人跌坐在冰冷的石板上。
她的唇邊沾滿了暗紅色的鮮血,那張原本冷若冰霜的臉龐因為吸食了鮮血而泛起了一絲詭異的紅暈。
她呆呆地坐在那裏,琉璃般的眼眸一瞬不瞬地盯著沈燼胸前那個還在往外滲血的傷口,舌尖下意識地舔了舔唇角的血跡。
那個微小的動作,透著一股純真而殘忍的渴望。
沈燼看著她這副模樣,突然低聲笑了起來。
他的笑聲越來越大,震得胸腔都在隱隱作痛。
“好喝嗎?”
沈燼居高臨下地看著她,隨手扯過一片幹淨的衣角,漫不經心地按在自己的傷口上。
楚鳶沒有回答好不好喝。
她的大腦正在快速運轉,用她那套在無生天學到的、極其貧乏的等價交換邏輯,來處理眼前的狀況。
她違抗了命令,無情蠱發作,她要死了。
這個人劃破了自己,給了她一種有藥味的血。
血壓製了蠱毒,她活下來了。
所以,這個人的血,就是她活下去的解藥。
楚鳶抬起手,用手背隨意地擦去下巴上的血跡,然後單手撐著地麵,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
她的雙腿還有些發軟,但脊背卻挺得筆直,就像一把重新淬火的利刃。
她走到沈燼麵前,那雙空洞的眼睛直視著他妖冶的鳳眸,用一種沒有任何情緒起伏的、極其平淡的語氣陳述道:“我不疼了。”
沈燼挑了挑眉,等待著她的下文。
“你是我的目標,我本該殺你。”
楚鳶歪了歪頭,看著沈燼蒼白的臉,似乎在思考著什麼,隨後繼續說道,“但你給了我血,讓我活了下來。在無生天,命是要用命來換的。”
她伸出那隻剛剛擰斷了壯漢脖子的手,指著沈燼的胸口:“你給我血,我不殺你。作為交換,從現在起,我是你的刀。誰想殺你,我先殺他。”
這番話極其直白,沒有絲毫的彎彎繞繞,更沒有任何感激涕零的情緒。
在楚鳶的認知裏,這隻是一場公平的交易。
她需要血包,而這個血包需要保護。
沈燼臉上的笑意瞬間凝固了一瞬。
他看著眼前這個一本正經地和他談著“等價交換”的少女,突然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荒謬與挫敗。
他本以為,在經曆了那樣的生死折磨,又被他親自以血喂養之後,這隻怪物至少會對他產生一絲恐懼、敬畏,甚至是依賴。
可她沒有。
她的眼睛裏依然空無一物。
她隻是把他當成了一個可以提供解藥的物件,一個需要被保護的“任務目標”。
她根本不懂什麼是恩情,更不懂什麼是痛楚過後的脆弱。
“一把刀?”
沈燼怒極反笑,他猛地逼近楚鳶,高大的身軀帶著極強的壓迫感將她籠罩在陰影之下。
他修長的手指猛地捏住楚鳶的下巴,迫使她仰起頭,“你以為,本王身邊缺一把殺人的刀嗎?”
楚鳶被迫仰著頭,眼神清澈而茫然。
她不理解沈燼為什麼突然生氣,她隻是實話實說。
“如果你不需要刀,那你能從我這裏拿走的,就隻有我的命了。”
楚鳶平靜地陳述著事實,語氣中沒有絲毫對死亡的恐懼。
沈燼死死地盯著她那雙沒有波瀾的眼睛,胸膛劇烈地起伏了幾下。
最終,他猛地鬆開了手。
“好,很好。”
沈燼轉過身,背對著她,聲音恢複了那種慵懶而危險的語調,“既然你自甘下賤要做本王的刀,那本王就成全你。從今日起,你就是攝政王府最底層的暗衛。沒有本王的命令,你哪兒也不許去。”
楚鳶站在原地,看著沈燼高大的背影,默默地點了點頭。
就在這時,地下獸籠那沉重的精鋼大門被人從外麵一腳踹開。
“砰!”
伴隨著一聲巨響,一個穿著青色長袍、頭發有些淩亂的年輕男子氣急敗壞地衝了進來。
他的手裏還抓著一把銀針,那張原本清俊的臉上此刻滿是暴怒與驚恐。
正是藥王穀傳人,攝政王府的客卿醫師,裴寂。
“沈燼!你是不是瘋了?!”
裴寂人還沒到,那氣急敗壞的罵聲就已經在空曠的地下回蕩。
他一眼就看到了沈燼胸前那片刺眼的血跡,以及站在一旁、唇角還殘留著血絲的楚鳶。
作為神醫,他隻用鼻子一聞,就知道空氣中彌漫的那股特殊藥香意味著什麼。
裴寂的眼睛瞬間紅了,他三步並作兩步衝到沈燼麵前,一把抓住沈燼的手腕,兩根手指死死搭在他的脈門上。
隻探了一瞬,裴寂的臉色就變得慘白如紙。
“你......你竟然真的取了心頭血?!”
裴寂氣得渾身發抖,指著沈燼的鼻子破口大罵,“你體內的枯骨毒已經到了什麼地步你自己不知道嗎?!那是無藥可醫的絕症!你靠著那點微末的藥力強行壓製,現在居然敢放血去喂一個來殺你的刺客?!你嫌自己命太長是不是?!”
沈燼漫不經心地拂開裴寂的手,攏了攏破損的狐裘,掩蓋住胸口的血跡。
“死不了。”
沈燼的語氣極其平淡,仿佛那個剛剛在鬼門關走了一遭的人根本不是他。
“死不了?你再多放兩口,明年的今天我就能去你墳頭拔草了!”
裴寂氣得直跳腳,他猛地轉過頭,惡狠狠地瞪著楚鳶,“你這個妖女,你到底給他灌了什麼迷魂湯?!你知不知道他為了救你,付出了什麼代價?!”
楚鳶靜靜地看著這個突然衝進來大喊大叫的男人。
她那雙琉璃般的眼眸中透著一絲純粹的疑惑。
她聽不懂裴寂口中的“枯骨毒”和“絕症”,她隻聽懂了一件事——沈燼的血很珍貴,而且放血會讓他變得虛弱。
如果血包死了,她也就沒有解藥了。
楚鳶的眉頭極其細微地蹙了一下。
她轉過頭,沒有理會暴跳如雷的裴寂,而是直直地看向沈燼那張蒼白得近乎透明的臉。
“你看起來很虛弱。”
楚鳶用她那毫無起伏的語調陳述著。
裴寂一聽,差點氣出一口老血:“廢話!他連心頭血都給你了,能不虛弱嗎?!你哪怕有一點良心,現在就該立刻滾出王府!”
然而,楚鳶接下來的話,卻讓裴寂徹底僵在了原地。
她看著沈燼,眼神極其認真,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執拗,問出了一個在她看來最重要的問題:
“既然你這麼虛弱,那下一次給血,是什麼時候?”
空氣在這一瞬間陷入了死寂。
裴寂瞪大了眼睛,像看怪物一樣看著楚鳶。
他行醫這麼多年,見過忘恩負義的,見過冷血無情的,卻從未見過把恩人的命當成血包,還如此理直氣壯地索要下一次的人。
“你......你簡直是個沒有心的畜生!”
裴寂指著楚鳶,手指都在顫抖。
沈燼卻在短暫的錯愕之後,突然放聲大笑起來。
他的笑聲在獸籠中回蕩,帶著一種病態的愉悅和瘋狂。
他笑得連眼淚都快出來了,胸口的傷口因為劇烈的震動而再次滲出血來,但他卻毫不在意。
“好......好一個下一次。”
沈燼一邊笑,一邊用那雙充滿占有欲的鳳眸死死鎖住楚鳶的臉,“放心,本王的命硬得很。隻要你乖乖做本王的刀,本王的血,管夠。”
楚鳶得到了滿意的答複,便不再說話,隻是安靜地退到沈燼的身後半步處,垂下眼眸,徹底進入了一個護衛該有的狀態。
裴寂看著這兩個瘋子,絕望地閉上了眼睛。
他知道,沈燼徹底栽了。
而這個攝政王府,從今天起,再也不會有安寧之日。
“霍七!”
沈燼止住笑聲,厲聲喝道。
一直守在門外的霍七立刻連滾帶爬地衝了進來,單膝跪地:“屬下在!”
“傳令下去。”
沈燼居高臨下地瞥了霍七一眼,語氣森寒,“從今日起,她就是本王的貼身暗衛。任何人見她如見本王,若有違抗,殺無赦。”
霍七渾身一震,不可置信地抬起頭,看了看沈燼,又看了看站在沈燼身後那個滿身血汙、眼神空洞的少女。
他死死地咬緊了牙關,雙手緊握成拳,指甲深深陷入了掌心。
但他最終還是低下了高傲的頭顱,從牙縫裏擠出了一個字:“......是。”
楚鳶靜靜地站在陰影中。
她不知道什麼叫“貼身暗衛”,也不知道這個身份在王府裏意味著什麼。
她隻知道,從現在起,她要時刻守在這個男人的身邊,保證他不被任何人殺死。
因為,他的命,就是她的解藥。
而在王府之外,那漫天的大雪中,幾道黑色的殘影正悄無聲息地掠過高聳的屋脊,猶如隱匿在暗夜中的毒蛇,冰冷的目光已經死死鎖定了攝政王府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