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句“貼身暗衛”的話音剛落,沈燼那挺拔如鬆的身軀猛地晃了晃。
他眼底那抹妖冶的殷紅瞬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死氣沉沉的灰敗。
十年枯骨毒的積威,加上強行割取心頭血的巨大消耗,終於在這一刻徹底反噬。
他甚至連一句完整的話都沒能再交代,整個人便直挺挺地向前栽倒。
“主子!”
霍七目眥欲裂,飛撲上前一把接住沈燼倒下的身軀。
入手的瞬間,霍七冷不丁打了個寒顫。
沈燼的身體冷得像是一塊在極北冰原裏凍了百年的寒冰,連呼出的氣都帶著慘白的白霧。
裴寂氣急敗壞地衝過來,兩根手指死死扣住沈燼的脈門,臉色瞬間慘白,厲聲嘶吼:“還愣著幹什麼!回主院!快!”
霍七一把將沈燼背在背上,發瘋一般朝著地下獸籠的出口狂奔。
裴寂提著藥箱緊緊跟上,嘴裏還在不停地咒罵著沈燼是個不要命的瘋子。
沒有人去管楚鳶。
在霍七和裴寂眼裏,這個滿身狼血和泥濘的妖女,最好就死在這個暗無天日的地下牢籠裏。
但楚鳶沒有死,更沒有留在原地。
她那雙琉璃般空洞的眼眸靜靜地看著霍七背著沈燼遠去的背影,腦子裏隻有沈燼倒下前說的那句話——“從今日起,你就是本王的貼身暗衛。”
貼身,就是寸步不離。
暗衛,就是保護他。
因為他是能給她解藥的血包。
血包不能死,血包若是死了,她體內的萬千蠱蟲就會再次蘇醒,將她啃食得連骨頭渣子都不剩。
楚鳶抬起那隻剛剛擰斷過人脖子的手,隨意抹了一把臉上幹涸的血汙,拖著那具剛剛從生死邊緣掙紮回來的殘破身軀,像一道沒有聲音的幽靈,默默地跟了上去。
攝政王府的主院,是整個晏都除了皇宮之外最奢華、也最森嚴的地方。
地龍燒得極暖,地上鋪著西域進貢的雪白波斯絨毯。
名貴的安神香在紫銅獸首香爐裏嫋嫋升起,試圖掩蓋住那股隨著沈燼到來而彌漫開來的濃重血腥味。
霍七將沈燼小心翼翼地放在那張寬大的紫檀木拔步床上。
沈燼雙目緊閉,眉頭死死地蹙著,原本蒼白的臉頰此刻泛起了一層詭異的青黑色。
裴寂連藥箱都來不及放下,直接徒手撕開了沈燼胸前那件被血浸透的裏衣。
心口處那道刀傷觸目驚心,暗紅色的血液雖然已經止住,但傷口周圍的皮肉卻呈現出一種駭人的枯萎狀,就像是被抽幹了生機的枯木。
“該死!枯骨毒攻心了!”
裴寂咬牙切齒,雙手快如閃電,從針袋中抽出十幾根長短不一的銀針,毫不猶豫地紮入沈燼胸前和頭部的各大死穴。
每一針落下,沈燼的身體都會無意識地戰栗一下,喉嚨裏溢出極其壓抑的悶哼。
霍七站在床邊,雙手死死握成拳頭,指甲掐入掌心,鮮血滴落在雪白的地毯上,他卻渾然不覺。
他恨不得替主子受這份罪,更恨自己剛才為什麼沒有一刀劈了那個妖女。
就在這時,一陣極輕的腳步聲在臥房門外響起。
沒有通報,沒有請示。
楚鳶就那麼直挺挺地走了進來。
她身上的粗布麻衣早就被狼爪撕成了碎布條,堪堪蔽體。
裸露在外的肌膚上,青紫的淤青與暗紅的血痂交織在一起。
她的頭發淩亂地貼在臉頰上,還在往下滴著腥臭的狼血。
每走一步,那昂貴的波斯絨毯上就會留下一個刺眼的血色腳印。
她就像是一頭剛剛從修羅場裏爬出來的野獸,突兀地闖入了這個奢華而精致的名利場,帶著一身令人作嘔的腥風血雨。
霍七猛地轉過頭,看到楚鳶的瞬間,壓抑在胸腔裏的怒火轟然炸裂。
“你還敢跟過來?!”
霍七雙目赤紅,反手一把抽出了腰間的佩刀。
雪亮的刀鋒直指楚鳶的鼻尖,刀氣森寒,殺意凜然,“滾出去!這裏是王府主院,你這個臟東西也配踏進來半步?!”
楚鳶停下腳步。
刀尖距離她的眼睛隻有不到半寸,她甚至連睫毛都沒有顫動一下。
她微微歪了歪頭,那雙清透卻空無一物的眸子越過霍七那張憤怒扭曲的臉,直直地看向躺在床榻上麵如死灰的沈燼。
血包的情況很不好。
那個拿著銀針的男人正在試圖救他,但這個拿著刀的男人卻擋在了她和血包之間。
在楚鳶極其簡單的認知裏,任何試圖隔絕她與血包的人,都是威脅她生存的敵人。
“他說了,貼身。”
楚鳶的聲音很輕,沒有任何情緒的起伏,就像是在陳述一個天經地義的真理。
“貼你娘的狗屁!”
霍七破口大罵,他再也無法忍受這個吸幹了主子心血還如此理直氣壯的怪物。
他手腕一翻,刀鋒帶起尖銳的呼嘯聲,直接朝著楚鳶的脖頸狠狠劈了下去。
這一刀,霍七用了十成的功力,他是真的動了殺心。
楚鳶的眼神在刀光亮起的瞬間,徹底變了。
那是一種純粹的、屬於冷血動物的死寂。
沒有恐懼,沒有退縮,隻有最本能的殺戮計算。
她沒有後退,反而迎著刀鋒向前踏出半步。
身體以一個極其詭異的角度扭曲,險之又險地避開了那致命的一擊。
與此同時,她那隻纖細蒼白的手如同毒蛇出洞,精準無比地扣向了霍七握刀的手腕。
隻要被她扣住,她有十成把握在瞬間折斷這隻手,然後奪刀,割斷對方的咽喉。
這是在無生天十年地獄裏,用無數次生死搏殺換來的肌肉記憶。
就在楚鳶的指尖即將觸碰到霍七手腕的千鈞一發之際。
“住手......”
床榻上,傳來一聲極其微弱,卻帶著不容忤逆的威壓的冷喝。
霍七的刀硬生生地停在了半空中,刀鋒距離楚鳶的肩膀隻剩下一絲縫隙。
楚鳶的手指也懸停在霍七的脈門上方,沒有再進寸分。
兩人同時轉頭看向床榻。
沈燼不知何時已經睜開了眼睛。
那雙鳳眸中布滿了血絲,眼尾的殷紅在蒼白的臉色襯托下顯得越發妖異。
他連呼吸都顯得異常艱難,但那種久居上位者的恐怖壓迫感,卻死死地籠罩了整個房間。
“主子!”
霍七猛地收刀,單膝重重跪地,“這妖女......”
“退下。”
沈燼沒有看霍七,他的視線越過重重帷幔,落在了那個滿身血汙、像隻護食惡犬一般死死盯著這邊的楚鳶身上。
沈燼的唇角扯出一個極其虛弱,卻又帶著幾分瘋狂的弧度。
他知道她為什麼跟來。
不是因為感恩,不是因為忠誠,僅僅是因為他身上有她活下去的血。
多麼純粹的利益交換。
多麼無情的絕世兵器。
“讓她......守著。”
沈燼每吐出一個字,胸口都會傳來一陣撕裂般的劇痛。
但他卻很享受這種感覺,這種將天下最鋒利的刀,用自己的血肉強行拴在床頭的扭曲快感。
“可是主子,她......”霍七還想再勸。
“滾出去。”
沈燼閉上眼睛,不再多言。
霍七咬碎了牙,死死地瞪了楚鳶一眼,那眼神仿佛要將她千刀萬剮。
但他最終還是不敢違抗沈燼的死命令,隻能站起身,退到了門邊。
裴寂此時已經拔出了最後一根銀針。
他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整個人像是虛脫了一般跌坐在椅子上。
“命暫時保住了。”
裴寂一邊擦著額頭的冷汗,一邊用那種看死人的目光看著沈燼,“但枯骨毒已經被徹底激怒了。未來十二個時辰,你會經曆寒毒噬骨之痛。你體內的溫度會降到冰點,如果你熬不過去,你的五臟六腑就會被徹底凍結,神仙難救。”
沈燼連眼皮都沒有抬一下,隻是極其輕微地嗯了一聲。
裴寂看著他這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樣子,氣得一腳踹翻了旁邊的圓凳。
他猛地站起身,提起藥箱,路過楚鳶身邊時,狠狠地剜了她一眼。
“我去藥房配吊命的湯藥。霍七,你跟我來幫忙熬藥,這藥必須用內力催火,不能假手於人。”
裴寂冷聲吩咐道。
霍七猶豫了一下,看了一眼站在那裏像個木樁一樣的楚鳶,實在不放心將主子和這個殺手單獨留在一起。
就在這時,門外突然閃過一道黑影。
一名身穿夜行衣的暗衛單膝跪在門外,聲音急促而低沉:“統領!外圍暗哨傳來急報,王府西南角和正東方向,發現數道頂尖高手的氣息。對方已經突破了第一道防線,正在向主院逼近!”
霍七臉色驟變。
攝政王府仇家遍地,想殺沈燼的人能從晏都排到極北。
平日裏沈燼武功蓋世,那些刺客不過是飛蛾撲火。
但今夜,沈燼為了一個妖女放了心頭血,枯骨毒全麵爆發,此刻正是他十年裏最虛弱、最毫無反抗之力的時候!
那些隱匿在暗處的政敵,顯然是聞到了血腥味的鯊魚,傾巢而出了。
“我去外圍排查布防!”
霍七當機立斷,他猛地轉頭看向楚鳶,眼神中帶著一種極其複雜的警告與托付,“你既然說了要做主子的刀,今夜若是主子少了一根頭發,我霍七就算做鬼,也要把你碎屍萬段!”
楚鳶沒有理會霍七的威脅。
她甚至沒有看他一眼。
她的目光始終死死地鎖在床榻上的沈燼身上。
霍七咬了咬牙,轉身帶著暗衛衝進了風雪之中。
裴寂也快步離開去熬藥。
厚重的雕花木門被“砰”的一聲關上。
偌大且昏暗的臥房內,瞬間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隻有地龍燃燒時發出的微弱劈啪聲,以及床榻上沈燼那越來越微弱、越來越粗重的呼吸聲。
楚鳶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她像是一座沒有生命的雕像,隻有那雙琉璃般的眼睛在火光的映照下閃爍著冰冷的光澤。
她緩緩挪動腳步,踩著那昂貴的波斯絨毯,一步一步走到床榻邊。
沈燼的情況比剛才更糟了。
正如裴寂所說,寒毒噬骨。
沈燼那張原本就蒼白的臉,此刻已經覆上了一層薄薄的冰霜。
他長長的睫毛上結出了細小的冰晶,烏青的唇瓣微微顫抖著,呼出的每一口氣都化作了實質的白霧。
他的身體在錦被下無意識地痙攣著,那種冷,是從骨髓深處透出來的,連地龍和厚重的棉被都無法驅散分毫。
楚鳶站在床邊,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個天下權勢最盛的男人,此刻像個瀕死的弱者一樣在寒冰地獄中掙紮。
她伸出一根沾著血汙的手指,輕輕戳了戳沈燼的臉頰。
好冷。
冷得像是一塊死人的肉。
楚鳶的眉頭極其細微地蹙了起來。
在無生天的獸籠裏,如果一頭野獸的身體變得這麼冷,那就意味著它馬上就要死了。
血包要死了。
這個認知讓楚鳶原本平靜的心跳產生了一絲極其微弱的停滯。
那是潛意識裏對失去“解藥”的本能恐慌。
她不能讓他死。
可是她不懂醫術,她不會配藥,她甚至不知道該怎麼去緩解這種寒冷。
她隻知道,在極北苦寒的無生天,當兩個死士被扔進雪地裏受罰時,唯一活下去的方法,就是用彼此的體溫去取暖。
楚鳶的腦子裏沒有任何男女大防的概念,更不懂什麼叫尊卑有別。
她隻是一頭為了活下去,可以做任何事的野獸。
她毫不猶豫地掀開了那床繡著金線蟒紋的厚重錦被。
沈燼在半昏迷中感覺到了一絲冷意,眉頭蹙得更緊。
緊接著,一具溫熱的、柔軟的、卻帶著濃烈血腥味的身體,極其生硬地鑽進了他的被窩。
楚鳶沒有脫衣服,她那一身破爛的粗布麻衣和幹涸的狼血,瞬間弄臟了沈燼那潔白如雪的裏衣。
她像是一隻笨拙的八爪魚,手腳並用地纏上了沈燼冰冷的身軀。
她將自己那剛剛因為吸食了心頭血而恢複了滾燙溫度的臉頰,死死地貼在沈燼結著冰霜的頸窩處。
她纖細的手臂環過沈燼的腰,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將他緊緊地抱在懷裏。
冰與火在這一刻劇烈地碰撞。
沈燼那被寒毒折磨得幾乎失去知覺的身體,在這股突如其來的滾燙熱源刺激下,猛地僵硬了一下。
他費力地睜開那雙結著冰霜的眼眸,視線模糊中,他看到了楚鳶那個毛茸茸的、沾滿血汙的發頂。
她像一隻護食的惡犬,用一種極其霸道且蠻橫的姿態,將他整個人圈在了她的領地裏。
“你......”沈燼的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在做什麼......”
楚鳶抬起頭,那雙清透的眼睛直直地撞進沈燼的眼底。
她的鼻尖幾乎碰到了他的鼻尖,呼吸交纏間,她極其認真地回答道:“你太冷了。冷了就會死。你不能死。”
你死了,誰給我血。
沈燼看著她那雙毫無雜念的眼睛,突然覺得有些好笑。
天下人都怕他,恨他,巴不得他早點死。
那些刺客為了殺他前赴後繼。
而這個本來應該一刀抹了他脖子的殺手,此刻卻像捂著一塊絕世珍寶一樣,用她自己的體溫來給他這個將死之人驅寒。
隻因為,他是她的血包。
多麼可悲,又多麼......有趣。
沈燼沒有推開她。
他也沒有力氣推開她。
他隻是緩緩地閉上了眼睛,任由那股帶著血腥味的溫暖,一點一點地滲透進他冰冷的骨血裏。
他的下巴輕輕擱在楚鳶的頭頂,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弧度。
“那就......抱緊點。”
楚鳶聽話地收緊了手臂,將他抱得更緊了些。
就在這極其詭異卻又帶著一絲詭異溫情的時刻。
臥房那扇緊閉的雕花木窗外,風雪突然詭異地停滯了一瞬。
楚鳶那原本貼在沈燼胸前傾聽心跳的耳朵,猛地動了一下。
她沒有抬頭,也沒有鬆開抱著沈燼的手,但她那雙原本平靜的琉璃眼眸中,卻瞬間爆發出了一股令人膽寒的極致殺意。
在窗外那呼嘯的風雪聲掩蓋下,一道極其微弱、卻又銳利至極的殺氣,已經悄無聲息地鎖定了這方床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