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風雪呼嘯,王府主院臥房內炭火微弱的劈啪聲被盡數掩蓋。
楚鳶像一頭蜷縮的野獸,死死抱著懷裏冰冷刺骨的沈燼。
她感受不到羞恥,也感受不到男女授受不親的逾矩,她隻知道,如果這個男人徹底冷透了,她體內的萬千蠱蟲就會重新蘇醒,將她的血肉啃食殆盡。
極其尖銳的殺氣,在這一刻毫無征兆地穿透了窗戶紙。
“嗖——”
破空聲驟起,三枚淬著幽藍毒光的梅花鏢撞碎了雕花木窗,攜著風雪的極致寒意,直取床榻上沈燼的咽喉。
那暗器來得太快,太毒,時機拿捏得極其精準,正是沈燼枯骨毒發作、整個王府防衛因為換防而出現瞬間空白的死角。
楚鳶沒有鬆開抱著沈燼的手。
她的左手依舊死死扣著沈燼的腰,將他護在自己溫熱的胸膛下,右手卻在電光火石間探出重重帷幔。
沒有多餘的動作,沒有絲毫的慌亂。
兩根纖細蒼白的手指在半空中劃過一道詭異的殘影,“叮”的一聲脆響,硬生生夾住了最前麵那枚飛鏢的毒刃。
巨大的衝擊力震得她虎口發麻,但她的手腕卻穩如磐石。
另外兩枚梅花鏢擦著她的鬢角飛過,削斷了一縷帶著血汙的發絲,狠狠釘入床柱,尾端還在劇烈顫抖,發出令人牙酸的嗡鳴。
楚鳶的眼神沒有一絲波瀾。
她那雙琉璃般的眸子裏隻有最純粹的殺戮計算。
她指尖猛地發力,手腕翻轉。
“還給你。”
她沒有絲毫情緒起伏地吐出三個字。
夾在指尖的梅花鏢以比來時快上十倍的速度,沿著原路呼嘯而出!
窗外傳來一聲極其沉悶的肉體被洞穿的聲響,緊接著是重物砸在雪地裏的聲音。
血腥味瞬間在風雪中彌漫開來。
門外,剛剛排查完外圍的霍七聽到破窗聲,目眥欲裂,一腳踹開房門衝了進來。
“保護主子!”
十幾個暗衛魚貫而入,刀光瞬間映亮了昏暗的臥房。
霍七像一頭暴怒的獅子,提刀衝到窗前,向外看去。
雪地裏倒著一具黑衣屍體,喉管被一枚梅花鏢完全切斷,鮮血噴湧而出,染紅了大片白雪。
那飛鏢貫穿了刺客的脖頸後,餘力未消,竟深深釘入了後方的青石牆磚裏,入石三分。
霍七的瞳孔猛地收縮。
這等恐怖的指力和精準度,絕不是普通暗衛能做到的。
他猛地轉頭,看向床榻。
層層疊疊的帷幔後,那個滿身狼血的妖女依舊保持著八爪魚般死死纏著沈燼的姿勢。
她的右手還停留在半空,指尖滴落著一滴極其微小的毒液,而她的左手,正緊緊捂著沈燼的耳朵,似乎是嫌剛才的動靜太大,吵到了她的“血包”。
霍七握刀的手微微顫抖。
他恨這個女人吸了主子的心頭血,但他此刻卻無比清醒地意識到,沈燼為什麼要把這個隨時會反咬一口的怪物留在床榻邊。
隻要她認定沈燼是她活下去的唯一解藥,這世上,就沒有任何人能越過她,傷沈燼分毫。
她是一把沒有感情的刀,但現在,這把刀的刀柄,被沈燼用命攥在了手裏。
“把屍體處理幹淨。”
霍七咬著牙,聲音從喉嚨裏擠出來,“再加派兩隊人手,死守主院。連一隻蒼蠅都不準放進來!”
暗衛領命退下。
霍七深深地看了一眼床榻上那個詭異交纏的影子,強壓下心頭的屈辱與不安,退出了臥房,反手關上了門。
臥房內再次恢複了死寂。
楚鳶收回手,將被扯開的錦被重新蓋嚴實。
沈燼身上的冰霜依舊沒有融化的跡象,他眉頭緊蹙,薄唇烏青,整個人仿佛墜入了萬劫不複的寒冰地獄。
枯骨毒的霸道,絕非凡人體溫可以輕易化解。
楚鳶覺得有些煩躁。
在無生天,她從來沒有照顧過人。
她隻知道殺人。
她將臉頰更加用力地貼在沈燼的頸窩,試圖用摩擦來產生更多的熱量。
她像一隻笨拙的貓,在沈燼的懷裏拱來拱去,甚至將自己滾燙的腿強行擠進沈燼的雙腿之間,試圖將他整個人融化在自己的體溫裏。
“別死了......”她低聲呢喃,聲音裏沒有悲傷,隻有對失去解藥的純粹恐慌。
沈燼在無盡的嚴寒中,感覺到了一團火。
那團火帶著濃烈的血腥味,蠻橫地撕開了他周身的堅冰,一點一點地熨帖著他快要凍僵的心脈。
他潛意識裏想要推開這團火,因為他習慣了寒冷,習慣了在深淵裏獨自腐爛。
但那團火卻纏得極緊。
他那被寒毒折磨得幾乎停滯的血液,在這股詭異的溫暖下,竟奇跡般地開始緩緩流動。
次日清晨。
晏都的雪停了,慘白的陽光透過破損的窗戶紙照進臥房。
沈燼緩緩睜開眼睛。
入目,是一大片觸目驚心的暗紅色血痂,以及一截白皙細膩卻布滿青紫淤青的脖頸。
他愣了一瞬,隨即感覺到胸口傳來一陣沉甸甸的壓迫感。
楚鳶整個人趴在他的身上,像一張狗皮膏藥一樣貼得嚴絲合縫。
她的雙手死死環著他的腰,一條腿還霸道地壓在他的腿上。
她睡得很沉,呼吸均勻地噴灑在他的鎖骨上,帶著一種極其罕見的、屬於活人的安寧。
沈燼的眼底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他活了二十四年,十年枯骨毒,每一次發作都是在鬼門關前走一遭。
他早就做好了在某一個寒夜裏悄無聲息死去的準備。
但昨夜,他竟然熬過來了。
被一個想要殺他的無情兵器,硬生生用體溫從鬼門關裏拽了回來。
沈燼抬起手,指腹輕輕摩挲著楚鳶後頸上那塊沒有被血汙覆蓋的肌膚。
觸感微涼,卻帶著驚人的柔韌。
他眼尾的那抹殷紅再次浮現,嘴角勾起一抹極其妖冶的笑意。
“醒了就滾下去。”
他的聲音依舊沙啞,卻恢複了往日的慵懶與危險。
楚鳶的睫毛顫了顫,猛地睜開眼睛。
那雙琉璃般的眸子裏沒有剛睡醒的迷茫,隻有瞬間拉滿的警惕。
她迅速撐起身子,居高臨下地看著沈燼。
沈燼的臉色雖然依舊蒼白,但唇上的烏青已經褪去,呼吸也變得平穩。
“你沒死。”
楚鳶得出了結論,語氣裏帶著一絲極其微弱的、連她自己都沒察覺到的放鬆。
“本王若是死了,誰給你解藥?”
沈燼冷笑一聲,屈起手指,毫不留情地在她的額頭上彈了一下。
“咚”的一聲悶響。
楚鳶沒有躲,隻是微微歪了歪頭,眼神中透著清澈的茫然。
她不理解這種沒有殺傷力的攻擊動作有什麼意義。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霍七的聲音。
“主子,屬下奉命送暗衛服過來。”
“進。”
沈燼懶洋洋地靠在隱囊上,沒有絲毫要讓楚鳶從床上滾下去的意思。
霍七推門而入,手裏捧著一套疊得整整齊齊的黑色勁裝,上麵還放著一塊玄鐵打造的腰牌。
當他看到床榻上,楚鳶衣衫襤褸地跨坐在沈燼身上,而沈燼不僅沒有發怒,反而一副任由她放肆的模樣時,霍七的臉瞬間黑如鍋底。
“主子!這成何體統!”
霍七咬牙切齒,恨不得自戳雙目。
“把東西放下,去備水。本王要沐浴。”
沈燼淡淡地吩咐,目光卻一直落在楚鳶身上。
霍七將衣服重重地放在桌上,轉身大步離去,那背影仿佛要去殺人。
楚鳶從床榻上翻身下來,赤著腳走到桌前。
她拿起那套黑色的暗衛服,抖落開來。
衣服的料子極好,輕薄且堅韌,比她在無生天穿的那些粗糙麻布不知道好了多少倍。
她沒有絲毫猶豫,直接當著沈燼的麵,開始脫自己身上那些已經被撕成布條的衣服。
“刺啦”一聲,最後一塊遮羞的破布被她隨手扯下扔在地上。
沈燼的瞳孔猛地一縮。
他原本正漫不經心地端起旁邊的一杯冷茶,此刻卻硬生生地停在了半空。
少女的身軀毫無保留地暴露在空氣中。
常年不見天日的冷白膚色,在晨光下泛著一種近乎透明的質感。
她的身體極其纖細,卻沒有任何多餘的脂肪,每一寸肌肉都蘊含著恐怖的爆發力。
然而,最刺目的,不是那具完美的胴體,而是她背上那道貫穿了整個脊背的半月形陳年舊疤。
那疤痕像是一條醜陋的蜈蚣,猙獰地盤踞在她白玉般的背上,仿佛在無聲地訴說著她曾經經曆過怎樣的地獄。
沈燼握著茶杯的手指猛地收緊,骨節泛白。
他的視線死死鎖在那道半月形的疤痕上,眼底的殷紅瞬間翻湧起滔天的風暴。
他想起了十年前那個風雪交加的夜晚。
那個滿臉臟汙的小女孩,塞給他半個冷饅頭,然後用單薄的身體替他擋下了宗政淵那致命的一刀。
那一刀,也是砍在背上,深可見骨,形狀正如半月。
是她嗎?
沈燼的心臟劇烈地跳動起來,枯骨毒似乎又有了反噬的跡象。
他死死壓抑著喉嚨裏的腥甜,聲音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你背上的傷,是怎麼來的?”
楚鳶正在將胳膊套進黑色的袖管裏,聽到問話,她連頭都沒回,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別人的事:“不知道。尊主說,是我不聽話,受的罰。”
她沒有過去的記憶。
她的記憶從十歲那年,在無生天的死人堆裏醒來開始,隻有無休止的殺戮和萬蠱噬心的痛。
沈燼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尊主。
宗政淵。
果然是他。
沈燼再次睜開眼時,眼底的風暴已經盡數收斂,隻剩下化不開的深沉與偏執。
如果真的是她,那這世間的一切因果,便都說得通了。
他用十年壽命溫養的心頭血,本來就是為了救她。
楚鳶很快換好了衣服。
黑色的勁裝將她的身形勾勒得越發修長挺拔。
她將一頭亂發隨意地用一根布條紮在腦後,拿起桌上的玄鐵腰牌,掛在腰間。
“貼身。”
她轉過頭,看著沈燼,極其認真地重複了一遍這個詞。
沈燼看著她那副一本正經的模樣,突然笑了。
笑得妖冶而危險。
“好啊。既然是貼身,那就跟本王去淨室。”
半柱香後,淨室內水汽氤氳。
巨大的漢白玉浴池裏,飄浮著名貴的藥材。
沈燼靠在池壁上,閉著眼睛,任由熱水衝刷著身上的疲憊與殘存的寒氣。
而楚鳶,就直挺挺地站在浴池邊,距離沈燼不過三尺的距離。
她雙手抱在胸前,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水麵下沈燼那若隱若現的身體。
霍七提著一桶熱水走進來,看到這一幕,手裏的木桶差點砸在自己的腳背上。
“你......你這個不知廉恥的妖女!誰讓你站在這裏的?!”
霍七的臉漲得通紅,指著楚鳶的鼻子破口大罵。
楚鳶微微歪了歪頭,眼神清澈得沒有一絲雜質。
“他說的,貼身。我必須看著他。”
在她的認知裏,血包在洗澡的時候是最脆弱的,隨時可能被水淹死,或者被隱藏在水裏的刺客暗殺。
她必須時刻盯著,確保解藥的安全。
“你!你懂不懂什麼叫男女之防!”
霍七氣得渾身發抖。
“不懂。”
楚鳶誠實地回答。
無生天隻教她怎麼殺人,沒教過她男女之防。
在死士營,男人和女人唯一的區別,就是誰的刀更快。
霍七被噎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求救般地看向浴池裏的沈燼。
“主子,您看她......”
沈燼緩緩睜開眼睛,水珠順著他鋒利的下頜線滑落,沒入鎖骨。
他饒有興致地看著楚鳶那副理直氣壯的模樣,嘴角勾起一抹惡劣的笑意。
“霍七,退下。”
“主子!”
“本王的話,不想說第二遍。”
霍七咬碎了後槽牙,狠狠地瞪了楚鳶一眼,放下水桶,轉身大步走了出去。
淨室裏隻剩下他們兩人。
沈燼微微直起身子,水麵滑落,露出他胸口那道剛剛結痂的刀傷。
“好看嗎?”
他看著楚鳶,聲音低沉而沙啞,帶著一絲極其危險的蠱惑。
楚鳶認真地端詳了片刻,目光在他的胸膛和腹部的肌肉上掃過,最後得出了一個極其客觀的評價:“太瘦了。不抗揍。”
沈燼嘴角的笑意瞬間僵住。
他活了二十四年,第一次被人評價“不抗揍”。
他猛地伸出手,一把扣住楚鳶的腳踝,用力往下一拉。
“噗通”一聲巨響。
楚鳶毫無防備地被拉入了浴池中,水花四濺。
她本能地想要掙紮,沈燼卻已經欺身而上,將她死死地壓在漢白玉的池壁上。
溫熱的水流瞬間浸透了她的黑色勁裝,緊緊地貼在她的身上。
沈燼的身體緊緊地貼著她,兩人之間幾乎沒有任何縫隙。
他的手指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頭。
兩人的呼吸在氤氳的水汽中極其曖昧地交纏在一起。
沈燼眼尾的殷紅仿佛要滴出血來,他的目光落在楚鳶那因為水汽而變得微微泛紅的嘴唇上,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既然不懂規矩,本王以後,慢慢教你。”
楚鳶沒有掙紮。
她感覺到了沈燼身上傳來的溫度,很熱,很舒服。
比昨晚在冰窖裏要好得多。
她眨了眨眼睛,極其煞風景地問了一句:“什麼時候給血?”
沈燼的動作一頓,眼底的曖昧瞬間消散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其挫敗的惱怒。
他像個瘋子一樣,狠狠地在她的嘴唇上咬了一口。
“滾出去!”
夜幕低垂,華燈初上。
晏都的繁華掩蓋了白日的血腥,但對於那些行走在暗處的人來說,真正的殺戮才剛剛開始。
攝政王府外,一條終年不見陽光的暗巷裏。
幾道黑影如同鬼魅般融入在牆角的陰影中。
昨夜那個僥幸逃脫的刺客單膝跪地,聲音裏帶著無法掩飾的恐懼:“頭兒,任務失敗了。老三死了,被自己的梅花鏢洞穿了喉嚨。沈燼身邊......多了一個極其恐怖的女人。”
為首的黑衣人轉過身。
他戴著半張青銅麵具,露出的下半張臉上有一道猙獰的刀疤。
“女人?”
黑衣人的聲音如同夜梟般刺耳,“沈燼那個病鬼,身邊連隻母蚊子都飛不進去,哪來的女人?”
“屬下看得很清楚!那女人穿著王府的暗衛服,寸步不離地守在沈燼床前。老三的暗器,是被她徒手接住,反擲回來的。她的戰力......深不可測!”
黑衣人沉默了片刻。
沈燼是晏都的攝政王,手握六成兵馬,是他們主子奪權路上最大的絆腳石。
為了殺沈燼,他們籌謀了整整半年,好不容易等到沈燼寒毒發作最虛弱的時候,卻憑空殺出個程咬金。
“寸步不離......”黑衣人冷笑一聲,“再鋒利的刀,也有打盹的時候。既然她想做沈燼的護身符,那就先折了她!”
他緩緩抬起手,指尖夾著一枚淬著劇毒的暗鏢。
“咄”的一聲悶響。
暗鏢深深地釘在了旁邊的一根木柱上,鏢尾的紅纓在寒風中劇烈顫抖。
“去通知暗網,懸賞翻倍。主子有令,既然殺不了沈燼,就先殺他身邊那個新來的女人,斷他羽翼!”
暗巷裏的黑影瞬間四散而去,如同融入黑夜的蝙蝠。
而此時,攝政王府的屋頂上。
楚鳶像一隻輕盈的夜貓,靜靜地蹲坐在琉璃瓦上。
她的手裏拿著半個順來的冷饅頭,正有一下沒一下地啃著。
夜風吹起她黑色的衣角,她微微偏過頭,看向暗巷的方向。
那雙清透的琉璃眼眸中,倒映著晏都萬家燈火的繁華,卻感受不到一絲溫度。
她隻知道,有更多的獵物,正在向她的血包靠近。
誰敢動她的解藥,她就殺誰。
就這麼簡單。
楚鳶咽下最後一口饅頭,將腰間的玄鐵腰牌往懷裏塞了塞,身形一晃,如同鬼魅般消失在了茫茫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