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夜風裹挾著晏都的飛雪,如刀片般刮過攝政王府連綿的琉璃瓦。
楚鳶蹲坐在最高處的主脊上,像一隻融入黑夜的幽靈。
她麵無表情地咽下最後一口冷硬的饅頭,喉管因為幹澀而發出極其細微的吞咽聲。
那雙琉璃般清透卻空無一物的眸子,靜靜地注視著王府外圍那條終年不見陽光的暗巷。
她敏銳的五感能清晰地捕捉到風中傳來的極淡的殺氣。
有六個人的呼吸頻率異於常人,心跳沉穩,顯然是受過嚴格訓練的死士。
他們的目光如同實質般穿透風雪,死死釘在她這個方向。
但楚鳶連眉毛都沒有動一下。
在她的認知裏,隻要這群人不靠近沈燼的臥房,不試圖弄死她的“血包”,那就與她毫無關係。
她沒有好奇心,沒有防備他人的常識,更不懂得什麼叫先發製人。
她隻是一把刀,刀不需要思考,隻需要在主人麵臨威脅時出鞘。
一陣更猛烈的寒風吹過,卷起她身上那件嶄新的黑色暗衛服。
楚鳶微微歪了歪頭,覺得有些冷了,便毫不猶豫地從兩丈高的屋脊上一躍而下。
沒有任何借力,也沒有施展輕功的繁複動作,她就像一片沉重的鐵葉子,直直墜落,卻在雙腳觸及青石板的瞬間,極其詭異地卸去了所有的力量,連一片雪花都沒有驚飛。
推開臥房的門,一股夾雜著名貴安神香與極淡血腥味的暖意撲麵而來。
沈燼並沒有睡。
他隨意地披著一件雪白的狐裘,靠在床榻的隱囊上,手裏把玩著一枚成色極品的血玉扳指。
聽見動靜,他連眼皮都沒抬,隻是用那慵懶而沙啞的嗓音慢條斯理地開口:“外麵冷嗎?”
楚鳶走到床腳,像一根木樁一樣站定,誠實地回答:“冷。”
“冷還往外跑?”
沈燼終於抬眸,眼尾那一抹殷紅在燭光下顯得妖冶且危險,“本王說過,貼身。你若是凍死了,本王的血豈不是白喂了?”
楚鳶看著他,眼神清澈得有些發木。
她不理解沈燼話裏的嘲諷,隻是極其認真地反駁:“我不會凍死。但如果你死了,我就會死。”
沈燼撥弄扳指的動作微微一頓。
他看著眼前這個滿腦子隻有“等價交換”的怪物,突然覺得有些氣結。
他活了二十四年,習慣了朝堂上的爾虞我詐,習慣了所有人對他畏懼如虎。
可偏偏這個女人,看著他的眼神裏沒有一絲一毫的敬畏,隻有對“解藥”的純粹渴望。
“滾過來。”
沈燼冷冷地吐出三個字。
楚鳶毫不遲疑地走到床榻邊,甚至極其自然地掀開被角,準備像昨晚一樣鑽進去給他暖床。
畢竟,保持血包的體溫,是她目前唯一能想到的回報方式。
“站住。”
沈燼的聲音陡然沉了下來,帶著一絲咬牙切齒的意味,“誰準你上床的?去牆角站著。”
楚鳶的動作僵在半空。
她有些茫然地看了看沈燼,又看了看牆角,似乎在權衡這兩個位置哪一個更能及時阻擋刺客。
片刻後,她點了點頭,乖乖走到牆角,雙手抱胸,閉上了眼睛。
沈燼看著她那副逆來順受卻又毫不走心的模樣,隻覺得胸口那股被枯骨毒折磨出來的鬱氣更重了。
次日,晏都的天空依舊陰沉得仿佛要塌下來。
書房內地龍燒得極旺,連空氣都帶著幾分燥熱。
沈燼坐在寬大的紫檀木書案後,手中朱筆飛快地在密函上勾畫。
楚鳶穿著那身黑色的勁裝,立在他身側不到一尺的地方。
她站得極穩,連呼吸的頻率都保持在一個極其緩慢的刻度上,仿佛一座沒有生命的雕像。
霍七推門而入,帶進一陣刺骨的寒風。
他第一眼就看到了幾乎貼在沈燼身上的楚鳶,握著刀柄的手背上瞬間暴起青筋。
“主子。”
霍七強壓下心頭的邪火,單膝跪地,“暗網那邊有動靜了。昨夜,針對主子的懸賞突然撤下,取而代之的,是對這個女人的絕殺令。賞金翻了三倍。”
說到最後,霍七的目光如利劍般刺向楚鳶,恨不得在她身上戳出幾個透明窟窿。
沈燼連頭都沒抬,筆尖在紙上暈開一抹刺目的朱紅。
“哦?看來本王這條命,還不如一個丫鬟值錢。”
“主子明鑒!”
霍七急切地抬起頭,“這女人來曆不明,如今又成了眾矢之的。把她留在身邊,隻會引來無窮無盡的殺手!屬下懇請主子,將她交出去,或者......就地格殺!”
書房內的空氣瞬間凝固。
楚鳶的眼睫微微顫了顫。
她終於轉過頭,看向跪在地上的霍七。
那眼神裏沒有憤怒,沒有恐懼,隻有一種看死物般的冰冷。
她在計算,如果現在出手扭斷霍七的脖子,沈燼會不會扣她的解藥。
“霍七。”
沈燼終於放下了朱筆,身子向後靠在椅背上。
他沒有發怒,甚至嘴角還噙著一抹極其溫柔的笑意,但那聲音卻冷得讓人如墜冰窟。
“你是不是覺得,本王病得連刀都拿不動了,所以輪到你來教本王做事了?”
霍七渾身一震,冷汗瞬間浸透了裏衣,猛地將頭磕在青石磚上:“屬下不敢!屬下隻是擔心主子的安危!”
“滾出去領二十軍棍。再有下次,你就不用留在王府了。”
霍七死死咬著牙,眼眶因為極度的屈辱和不甘而泛紅。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無動於衷的楚鳶,重重地磕了一個頭,起身退了出去。
書房門剛關上,裴寂便端著一個托盤走了進來。
托盤上放著一碗漆黑如墨的湯藥,還未靠近,那股令人作嘔的苦澀氣味便彌漫了整個書房。
“你這侍衛對你倒是一片癡心,可惜長了個榆木腦袋。”
裴寂將托盤重重地放在書案上,沒好氣地翻了個白眼。
隨後,他的目光落在了楚鳶身上,眼神瞬間變得像看到了什麼稀世珍寶般狂熱。
“小怪物,昨晚沒被凍死?心跳如何?經脈有沒有逆流的痛感?”
楚鳶沒有理他,她的注意力完全被那碗黑色的湯藥吸引了。
那藥極苦,但在那濃鬱的苦澀之下,楚鳶敏銳的嗅覺捕捉到了一絲極其微弱的、屬於沈燼的血腥氣。
那是沈燼為了溫養心頭血,常年以毒攻毒的藥引氣息。
體內的無情蠱在聞到這股氣息的瞬間,發出了極其貪婪的躁動。
楚鳶的呼吸不自覺地急促了幾分,她像一頭被肉骨頭吸引的餓狼,本能地往前邁了半步,幾乎貼上了沈燼的肩膀。
沈燼端起藥碗,麵不改色地將那足以毒死一頭牛的苦藥一飲而盡。
喉結上下滾動,咽下最後一口藥汁時,他眼尾的殷紅更深了幾分。
楚鳶的目光死死盯著他的喉結,鼻尖不自覺地湊近,幾乎要貼上他頸側跳動的脈搏。
她聞到了那股令她瘋狂的血味,甚至下意識地伸出舌尖,舔了舔自己幹澀的嘴唇。
沈燼將空碗扔回托盤,轉過頭,剛好對上楚鳶那雙因為蠱毒躁動而泛起一絲水光的眼眸。
兩人之間的距離不到半寸。
楚鳶溫熱的呼吸噴灑在沈燼微涼的肌膚上,帶著一種極其野性而純粹的渴望。
裴寂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剛想開口打破這詭異的氛圍,卻被沈燼一個冰冷的眼神釘在了原地。
裴寂識趣地閉上嘴,端起托盤腳底抹油般溜了出去,順手還帶上了門。
書房內隻剩下他們兩人。
沈燼沒有退後。
他饒有興致地看著楚鳶那副被本能驅使的模樣,突然伸出手,一把捏住了她命運的後頸。
楚鳶的身體瞬間緊繃,但她沒有掙紮。
因為沈燼的手很涼,涼得能稍微壓製一下她體內因為渴望而升騰的燥熱。
“想喝?”
沈燼的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種致命的蠱惑。
楚鳶誠實地點頭,眼神直勾勾地盯著他的嘴唇。
那裏還殘留著一絲藥汁的水光,混合著他體內獨特的血氣。
沈燼輕笑出聲,胸膛微微震動。
他捏著楚鳶後頸的手指緩緩收緊,迫使她抬起頭。
另一隻手的拇指,卻極其放肆地按在了楚鳶的嘴唇上。
他的指腹帶著常年握刀的薄繭,毫不憐惜地在楚鳶柔軟的唇瓣上重重碾過,直到那原本蒼白的唇色泛起一抹驚心動魄的豔紅。
“本王不給,你打算怎麼搶?”
沈燼的眼神極具侵略性,他在試探,試圖撕開這個女人機械般的外殼,看清楚裏麵到底藏著怎樣的靈魂。
楚鳶微微皺起了眉頭。
她不理解這種沒有實質意義的肢體接觸。
在她的世界裏,餓了就搶,搶不到就殺。
但眼前這個人是她唯一的解藥,她不能殺。
於是,她做出了一個讓沈燼始料未及的動作。
她突然張開嘴,一口咬住了沈燼那根正在她唇上肆虐的拇指。
沒有用力咬破皮肉,隻是用牙齒輕輕磨了磨,像是在確認這塊肉能不能吃。
沈燼的呼吸猛地一滯。
指尖傳來的溫熱觸感和輕微的刺痛,像是一股電流,瞬間竄遍了他那被寒毒侵蝕的四肢百骸。
他眼底的深沉瞬間被一種極其瘋狂的征服欲所取代。
就在這極其曖昧的拉扯即將失控的瞬間,變故突生。
“走水了!前院走水了!”
窗外突然傳來守衛的驚呼聲,緊接著是雜亂的腳步聲和兵器出鞘的摩擦聲。
衝天的火光映紅了書房的窗戶紙。
沈燼猛地抽回手指,眼底的曖昧瞬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絕對的冰冷與肅殺。
他端坐在椅子上,連姿勢都沒有變一下,隻是冷冷地吐出四個字:“調虎離山。”
楚鳶也在同一時間轉過身,將沈燼完全擋在身後。
她那原本因為渴望而泛起水光的眼眸,瞬間恢複了琉璃般的死寂。
書房外的風雪似乎停了一瞬。
下一秒,“砰”的一聲巨響,四扇雕花木窗同時被恐怖的內力震碎。
四道黑色的殘影如同閃電般從四個不同的方向撲入書房。
他們的目標極其明確。
沒有一個人去看坐在書案後的沈燼,四把淬著幽藍毒光的短劍,封死了楚鳶所有的退路,直取她的咽喉、心臟和雙眼。
這四個人,是暗網排名前十的頂尖殺手。
他們接到的死命令是,不惜一切代價,斬殺攝政王身邊的新護衛。
在他們看來,這個連內力波動都極其微弱的女人,不過是個靠著美色上位的玩物,殺她,易如反掌。
可惜,他們算錯了一件事。
楚鳶不是玩物,她是一把沒有痛覺、隻為殺戮而生的絕世凶器。
麵對四麵合圍的必死殺局,楚鳶沒有退。
她甚至沒有去拔腰間那把王府標配的暗衛長刀,因為拔刀需要半息的時間,太慢了。
她迎著正前方那把刺向她心臟的短劍,直直地撞了上去。
那名殺手眼中閃過一絲殘忍的狂喜。
但就在劍尖即將刺破楚鳶胸膛的刹那,楚鳶的身體以一種違背人體骨骼常理的角度,硬生生地向左側扭曲了三寸。
短劍擦著她的肋骨刺空,劃破了黑色的勁裝。
而在交錯的瞬間,楚鳶的左手如毒蛇出洞,精準無比地扣住了那名殺手的手腕。
她的手指白皙纖細,卻蘊含著恐怖的爆發力。
“哢嚓!”
骨頭碎裂的聲音在寂靜的書房內令人毛骨悚然。
那名殺手的手腕被硬生生折斷,白森森的骨茬刺破了皮肉,鮮血狂飆。
殺手連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楚鳶已經順勢奪過了他手中的短劍。
她沒有絲毫停頓,身體借著扭曲的慣性猛地旋轉,右手中的短劍化作一道幽藍的流光,直接洞穿了從右側撲來的第二名殺手的咽喉。
鮮血噴濺在楚鳶那張冷白如玉的臉上,給她平添了幾分妖冶的死氣。
這一切發生得太快,快到剩下的兩名殺手甚至來不及改變攻擊的軌跡。
楚鳶根本不管刺向自己後背的那一劍。
她猛地矮下身子,一記極其狠辣的掃堂腿,直接踢斷了第三名殺手的膝蓋骨。
在那人失去平衡倒下的瞬間,她一腳踩斷了他的脖頸。
“噗!”
第四名殺手的短劍終於刺中了楚鳶的左肩。
毒刃入肉三分,黑色的鮮血瞬間湧出。
但楚鳶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
她就像感覺不到疼痛一樣,猛地轉過身,任由那把短劍在自己的血肉中翻攪。
她伸出沾滿鮮血的右手,一把掐住了最後那名殺手的脖頸,將他整個人淩空提了起來。
從四人破窗而入,到滿地屍體,整個過程不到三息。
書房內彌漫著濃重的血腥味。
楚鳶靜靜地站在血泊中,左肩還插著那把淬毒的短劍。
她微微偏著頭,看著手中那個還在瘋狂掙紮的殺手,眼神清澈得令人絕望。
沈燼依舊坐在紫檀木椅上,連一片衣角都沒有亂。
他單手支著下頜,目光幽深地看著楚鳶的背影,就像在欣賞一件極其完美的藝術品。
被楚鳶掐住脖頸的殺手麵罩脫落,露出一張因為極度恐懼而扭曲的臉。
他看著楚鳶那雙毫無人類感情波動的眼睛,看著她那種完全不顧自身死活、隻求一擊必殺的極端戰鬥方式,腦海中突然閃過一個極其恐怖的傳說。
“你......你不怕痛......”殺手的喉嚨裏擠出破碎的聲響,雙眼因為窒息而向外凸起,“這種殺人手法......你是......極北之地......無生天的‘渡厄’!”
“哢嚓。”
楚鳶沒有給他繼續說話的機會,手指猛地發力,直接捏碎了他的喉結。
殺手的屍體軟綿綿地滑落在地。
楚鳶麵無表情地拔出左肩上的毒劍,隨手扔在地上。
毒液已經開始在傷口處蔓延,但她似乎毫無察覺,隻是轉過身,看向書案後的沈燼。
“過來。”
沈燼站起身,踩著滿地的鮮血,一步步走向她,“讓本王看看,你到底還能給本王多少驚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