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右肩、左腹、大腿。
整整三根淬著見血封喉劇毒的弩箭,狠辣地貫穿了楚鳶的皮肉,將她原本就殘破不堪的黑色夜行衣釘出三個血洞。
腥臭的黑血順著箭杆吧嗒吧嗒地滴落在羊毛地毯上,瞬間腐蝕出一股刺鼻的焦糊味。
但楚鳶沒有退。
她那雙空洞如琉璃般的眸子裏,連一絲一毫屬於人類的痛苦掙紮都沒有。
無情蠱剝奪了她的七情六欲,也連同痛覺一並抹殺。
那足以讓正常人疼得滿地打滾的劇毒,在她身上隻化作了一陣細微的肌肉痙攣。
她甚至連看都沒看一眼身上的箭傷,隻是執拗地死死盯著前方牆頭上再次舉起暗弩的黑衣死士。
在她的野獸認知裏,這世上隻有兩件事。
第一,完成等價交換。
第二,護住身後那個能給她提供熱血的血包。
誰敢動沈燼,誰就是阻礙她活下去的死敵。
“放!”
牆頭上的死士頭目發出一聲冷酷的嘶吼。
第二波密集的毒箭如同黑色的暴雨,再次狂暴地撕裂夜風,朝著書房內傾瀉而下。
她沒有選擇揮舞匕首去格擋那些根本不可能全部擋下的毒箭,而是猛地矮下身子,左腿猶如一柄沉重的戰斧,帶著破空之聲,狂暴地掃向那張重達百斤的紫檀木書案。
哢嚓一聲巨響。
堅硬的紫檀木桌腿被她這一腳硬生生踢斷。
巨大的書案在半空中狂野地翻轉了半圈,猶如一麵堅不可摧的厚重木盾,轟然砸在沈燼的軟榻前。
篤篤篤篤——!
數十根毒箭密集地釘在厚重的紫檀木桌麵上,箭尾在巨大的衝擊力下劇烈地顫抖著,發出令人頭皮發麻的嗡鳴。
躲在桌案底下的裴寂嚇得像隻鵪鶉一樣縮成一團,雙手死死捂住耳朵,嘴裏崩潰地嘟囔著藥王穀的祖師爺保佑。
而沈燼,依舊慵懶地斜倚在軟榻上。
他甚至連眼皮都沒有多眨一下,那雙狹長妖冶的眸子,越過翻倒的書案,專注地盯著楚鳶。
他聞到了她身上散發出來的、屬於無生天死士的濃烈死氣,也看到了她為了護他而流出的黑血。
他那顆早已在十年前的滅門慘案中徹底爛透、死寂的心臟,此刻竟因為這隻野獸純粹的護食行為,產生了一絲詭異的戰栗感。
他想要她。
不是那種世俗的男女之欲,而是想要徹底剝奪她的意誌,讓她這把天下最鋒利的刀,永遠隻為他一個人流血。
楚鳶並沒有停下。
踢翻書案的瞬間,她借力地在地上猛地一蹬。
整個人猶如一隻離弦的黑色利箭,不可思議地騰空而起。
半空中,她的右手精準地握住了插在自己右肩上的那根毒箭。
噗嗤。
她麵無表情地將毒箭從自己的骨縫裏硬生生拔了出來,帶出一大團腥臭的黑血。
與此同時,她的左腳巧妙地勾起了地上那把屬於刺客的斷刃。
人在半空,無處借力,但楚鳶的腰腹卻恐怖地扭轉出一個活人根本做不到的角度。
她雙手齊出,那根帶著她自己鮮血的毒箭,以及那把沉重的斷刃,化作兩道淒厲的寒芒,直奔牆頭而去。
噗!
噗!
兩聲沉悶的肉體碎裂聲在夜空中炸開。
牆頭上那名發號施令的死士頭目,甚至還沒來得及看清楚鳶的動作,眉心便被那根毒箭精準地貫穿。
箭鏃從他的後腦勺透出,帶著一蓬慘白的腦漿。
而他身旁的另一名弩手,則被那把斷刃粗暴地切開了半個脖頸。
兩具屍體猶如破麻袋一般,沉重地從高牆上栽落,重重地砸在院子裏的積雪上。
牆頭剩下的死士瞬間陷入了極度的驚恐。
他們是死士,不怕死,但他們從未見過這種完全違背常理、甚至連自己命都不要的怪物。
楚鳶沒有給他們任何喘息的機會。
她的雙腳輕盈地落在窗台上,隨即如同一隻靈巧的黑貓,再次彈射而出,直接殺入了牆頭的死士群中。
沒有任何花哨的招式,隻有最純粹、最致命的殺戮。
她的匕首精準地割開每一個試圖反抗的咽喉,她的手指狠辣地捏碎每一個試圖舉起暗弩的喉骨。
慘叫聲、骨折聲、鮮血噴湧的聲音,在主院的上空交織成一首血腥的鎮魂曲。
與此同時,主院外圍。
霍七雙眼赤紅,猶如一頭陷入絕境的狂獅,瘋狂地揮舞著手中的長刀。
他身上的鎧甲已經被砍出了七八道慘烈的裂口,左臂更是被死士的長刀削去了一大塊皮肉,鮮血狂亂地湧出,染紅了他半邊身子。
“滾開!都給老子滾開!”
霍七發出淒厲的怒吼。
他不在乎自己的命,他隻在乎一牆之隔的沈燼。
主子體內有枯骨毒,根本動用不了內力,而那個叫楚鳶的妖女,在霍七眼裏不過是個來曆不明的細作,怎麼可能擋得住這種級別的絕殺陣仗?
噗嗤!
霍七狠辣地一刀砍飛了麵前最後一名死士的頭顱。
滾燙的鮮血濃烈地濺在他粗獷的臉上,糊住了他的視線。
但他連擦都顧不上擦,拖著沉重的步伐,跌跌撞撞地衝向了主院那扇緊閉的朱漆大門。
他的心臟劇烈地收縮著,腦海中全是沈燼被亂箭射成刺蝟的慘狀。
如果是那樣,他霍七就算把這滿院子的死士全剁碎了,也唯有屈辱地抹脖子謝罪。
“王爺!”
霍七絕望地嘶吼著,用盡全身殘存的力氣,狠狠地撞開了那扇沉重的大門。
轟隆一聲,大門向兩側破敗地倒下。
濃烈的血腥味,猶如實質般撲麵而來,嗆得霍七極猛烈地咳嗽了一聲。
他恐懼地睜大眼睛,做好了看到地獄的準備。
然而,當他真正看清院內的景象時,整個人卻猶如被九天玄雷劈中一般,僵硬地釘在了原地。
他那雙因為殺戮而充血的眼睛,難以置信地瞪到了最大,世界觀在這一刻遭受了毀滅性的衝擊。
院子裏沒有王府侍衛的屍體,也沒有他想象中沈燼倒在血泊中的慘狀。
有的,隻是整整二十三具死狀淒慘的黑衣死士屍體。
他們有的被折斷了脖頸,有的被開膛破肚,有的甚至被硬生生扯斷了手臂。
鮮血粘稠地彙聚在青石板的低窪處,倒映著漫天淒冷的風雪。
而在那翻倒的紫檀木書案後,沈燼慵懶地端坐在裴寂剛剛推出來的木輪椅上。
他身上那件名貴的雪狐大氅甚至連一絲灰塵都沒有沾染。
他麵色蒼白,眼尾那抹殷紅卻妖冶地跳動著,帶著一種病態的愉悅。
最讓霍七感到驚悚的,是那個被他視為妖女的楚鳶。
楚鳶渾身上下已經被鮮血徹底浸透,分不清是敵人的還是她自己的。
她隨意地拔掉了大腿和腹部的毒箭,任由腥臭的黑血順著褲腿流下,卻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
她幹脆地甩了甩匕首上的碎肉,然後像一隻剛剛撕碎了所有入侵者、終於回到主人身邊的惡犬,乖順地走到了沈燼的輪椅旁。
她蹲下身,仰起那張沾滿別人鮮血的冷白小臉。
那雙琉璃般清透卻空無一物的眸子,執拗地盯著沈燼的唇。
她伸出沾著刺目血汙的指尖,理直氣壯地扯住了沈燼那件名貴的狐裘衣袖。
“一共二十三個。”
楚鳶的聲音幹癟、機械,沒有任何情緒的起伏,卻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索取意味。
她微微歪了歪頭,看著沈燼,“我要喝血。”
霍七站在門口,艱難地咽了一口唾沫,手中的長刀當啷一聲掉在地上。
他崩潰地看著眼前這詭異、血腥卻又莫名透著一絲扭曲溫馨的畫麵,感覺自己像個多餘的笑話。
裴寂從翻倒的書案底下狼狽地爬了出來,頭頂上還頂著兩根木屑。
他氣急敗壞地指著楚鳶,手指劇烈地顫抖著:“你......你這個瘋女人!你知不知道他體內的枯骨毒一旦見血就會要命的爆發!你還敢管他要血?你當他是取之不盡的藥罐子嗎!”
楚鳶緩慢地轉過頭,冷漠地看了裴寂一眼。
那眼神裏沒有任何複雜的殺意,隻有一種純粹的護食警告。
仿佛裴寂再多說一句,她就會毫不猶豫地扭斷他的脖子。
沈燼卻低沉地笑了起來。
那笑聲沙啞,胸腔的震動牽連著枯骨毒的寒意,讓他壓抑地咳嗽了兩聲。
但他沒有理會裴寂崩潰的怒吼,而是緩慢地俯下身,蒼白冰冷的長指輕柔地捏住了楚鳶沾滿鮮血的下巴。
他的指腹曖昧地摩挲著她唇角那抹豔麗的血跡,眼神暗沉,帶著一種極致的拉扯與瘋狂。
“二十三個,你護了本王完整的一條命。”
沈燼的聲音溫柔,溫柔得讓人毛骨悚然。
他緩慢地湊近楚鳶那張沒有任何情緒的臉,溫熱的呼吸曖昧地噴灑在她的鼻尖上,“這麼大的功勞,普通的血怎麼夠賞你呢?”
楚鳶茫然地眨了眨眼睛,她不懂沈燼這種複雜的語氣代表什麼,她隻感覺到沈燼靠得極近,他身上那種苦澀的藥味混合著誘人的血氣,讓體內的無情蠱焦躁地蠕動起來。
沈燼看著她清澈卻懵懂的眼睛,眼底的瘋狂肆虐。
他突然地張開嘴,狠戾地咬破了自己蒼白的食指指尖。
殷紅的血珠迅速地湧出,帶著枯骨毒霸道的寒意和致命的吸引力。
沈燼緩慢地將那根流血的手指,強勢地抵在了楚鳶柔軟的唇瓣上,聲音沙啞地蠱惑道:“張嘴,本王親自喂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