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午後的偏殿悶得厲害。
薑檀喝過乾清宮送來的安神湯,便倚在榻上閉目養神。
窗外有人掃地,竹帚擦過青磚,一下又一下。鳳儀宮今日格外安靜,廊下連傳話聲都壓低了。
越是這樣,越不能鬆懈。
皇後不會因乾清宮一盞安神湯便停手。
她隻會更想知道,薑檀到底留了什麼,又說了什麼。
銀杏端著溫水進來時,步子放得很輕。
薑檀沒有睜眼:“門關上。”
銀杏一怔,忙回身把門掩好。
“薑檀姐姐,可是不舒服?”
薑檀睜開眼,看向她。
銀杏被看得發慌,端著水盆不知該放哪裏。
“你那日為何提醒我玫瑰酥?”
水盆裏的水晃了一下。
銀杏臉色頓時白了。
薑檀沒有催。
她已經等了好幾日。玫瑰酥埋進秋海棠土裏,藥湯沾在檀花帕上,乾清宮已經出手。現在該輪到銀杏說實話了。
銀杏把水盆放到架上,跪了下來。
“奴婢......奴婢沒有害姐姐的心。”
“我問的是,你為何知道那點心不妥。”
銀杏咬著唇,過了好一會兒才道:“奴婢幼時家裏有個叔公,在鎮上給人看些小病。奴婢年紀小,常跟著他曬藥草,認過幾味東西。”
薑檀眼神微動。
“隻是認過幾味?”
銀杏抬起頭,又很快低下:“奴婢不敢說懂醫。隻是那日玫瑰酥味裏有一點苦寒氣,和叔公從前用過的藥粉相近。奴婢怕自己聞錯,更怕說出來惹禍,所以才繞著提醒姐姐。”
她說到這裏,眼淚已經在眼眶裏打轉。
“奴婢真的沒敢動點心。姐姐讓奴婢處理,奴婢沒敢給旁人吃,隻埋進花盆裏。後來花葉卷了,奴婢才知道自己沒聞錯。”
薑檀聽著,指尖在杯沿停了停。
銀杏的話大半可信。
可宮裏最容易害死人的是大半可信。餘下一小半若藏著旁人的吩咐,足夠把她推下去。
“你既有這點本事,為什麼從前沒人知道?”
銀杏搖頭:“宮裏不許奴婢們亂說。會一點藥理,若主子用得上,是福。若主子疑心,便是禍。奴婢進鳳儀宮第一年,曾提醒過一個姐姐,說她喝的湯和身上熏香犯衝。那姐姐沒信,後來病了一場,還疑心是奴婢咒她。周嬤嬤知道後,罰奴婢在雨裏跪了一夜。”
她的聲音越來越低。
“從那以後,奴婢再不敢說。”
薑檀忽然想起前世。
前世她懷孕後,身邊有個小宮女,曾在她腹痛時送過熱水,還怯生生勸她少吃皇後賞的甜羹。
那時她被皇後哄得服服帖帖,覺得一個小宮女多嘴,便沒有理會。
後來那個小宮女不知為何被打發走了。
原來是銀杏。
薑檀心裏泛起一點冷意,又有一點說不清的澀。
她前世錯過太多能救自己的線。
這一世,她不能再眼瞎。
“周嬤嬤今日問你什麼?”
銀杏忙道:“問姐姐丟的帕子,問昨夜回來有沒有說話,還問奴婢平日可常進姐姐屋裏。”
“你怎麼答?”
銀杏一五一十說了。
薑檀聽完,端起溫水抿了一口。
“以後她問你,你仍照這樣答。不要替我遮掩得太幹淨,別顯得太聰明。”
銀杏愣住。
薑檀看她:“你若事事都答不知道,周嬤嬤會疑你。你說一點無關緊要的真話,她反倒安心。”
銀杏慢慢明白過來,點了點頭。
“奴婢記住了。”
薑檀又問:“你可會辨香?”
銀杏遲疑:“隻會一點。常見的安神香和避穢香,連驅蟲香,奴婢能聞出大概。若是太貴重的宮香,奴婢便分不清。”
“食物呢?”
“太複雜的不行。可若摻了苦寒藥粉,或是氣味重的東西,奴婢能察覺些。”
薑檀放下杯子。
這點本事,眼下正用得上。
眼下她不需要銀杏斷人生死,隻需要她能提前看一眼入口的東西和屋裏的香。
“銀杏。”薑檀看著她,“你想不想活?”
銀杏一震。
薑檀語氣平穩:“在鳳儀宮,什麼都不知道的人未必能活。你已經被周嬤嬤記住了。往後若我出事,你第一個逃不了。”
銀杏的手指攥緊裙邊。
她當然知道。
玫瑰酥那日開始,她便已經被卷進來了。
“奴婢想活。”她顫聲道,“奴婢盼著姐姐活。”
薑檀沒有被這句話打動到立刻信她。
想讓她活的人,未必不會害她。
可銀杏眼裏的恐懼是真的,想抓住一條生路並非假話。
“那你記住三件事。”薑檀道,“第一,不許主動打聽乾清宮的事。第二,發現飲食香料不對,隻提醒我,不許嚷出去。第三,若周嬤嬤逼你,你先保住自己,回來告訴我。”
銀杏怔怔看她。
“姐姐不怕奴婢說出去?”
薑檀淡淡道:“你說出去,我死。可我死前,會讓周嬤嬤知道玫瑰酥是你埋的。”
銀杏臉色煞白。
薑檀看著她,語氣沒有半分狠厲:“所以你最好盼著我活。我活著,你才有退路。”
銀杏伏下身,額頭抵在地上。
“奴婢明白。”
薑檀沒有再說軟話。
宮裏收人心,隻給恩不行,光嚇人無用。給她活路,還要讓她知道怕。
過了一會兒,她道:“起來吧。”
銀杏起身,擦了擦眼角。
薑檀指了指桌上的安神湯空盞:“拿去洗。記得當著廊下人的麵洗。”
銀杏應下,端著盞出去。
門一開,廊下果然有兩個宮女在慢吞吞擦柱子。
銀杏低著頭走過去,故意把空盞在水盆裏洗得響了些。
薑檀坐在屋內聽著,唇邊沒有笑意。
銀杏在廊下洗了兩遍盞,回來時先看門口,再把聲音壓低。
薑檀看在眼裏,仍沒讓她靠近枕邊。
她缺的是能提前瞧出藥碗問題的人,銀杏眼下隻算半個。
人一旦知道自己有用,便容易急著證明自己。銀杏膽子小,眼下先讓她守住嘴,比讓她做事要緊。
薑檀慢慢合上眼。
鳳儀宮的風已經變了。
她暫時不會把後背交給銀杏。
可鳳儀宮裏能有人提醒一句,已經難得。
薑檀抬手摸了摸枕邊的舊布角,心裏把銀杏這個名字單獨記下。這個小宮女暫且留在身邊,往後慢慢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