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周嬤嬤搜了半晌,一無所獲。
她看見桌上的藥碗,問:“今日的藥喝完了?”
薑檀道:“喝完了。”
“藥渣呢?”
“奴婢不知。小藥房熬好送來,奴婢隻喝藥。”
周嬤嬤看向銀杏。
銀杏忙道:“碗是奴婢洗了送回去,藥渣不經奴婢的手。”
周嬤嬤拿起空碗看了一眼。
碗壁幹淨,隻有一點淡淡藥氣。
她沒看出什麼,便又放下。
薑檀低著頭,指尖藏在袖裏。
她把袖口壓住,沒去看那隻藥碗。
前世周嬤嬤搜她房時,她嚇得跪在地上哭,連自己藏過什麼都說不清。如今她終於明白,越怕越要把怕放在臉上,把真正要緊的東西藏進別人不會看的地方。
周嬤嬤找不到把柄,把空碗重重放回托盤。
她走到薑檀麵前,壓低聲音:“薑姑娘,娘娘待你不薄。你是鳳儀宮出去的人,往後無論有什麼造化,都該記得根在哪裏。”
薑檀跪下:“奴婢從不敢忘。”
周嬤嬤俯身看她:“那就別生旁的心。宮裏有些恩典,看著好,可你未必接得住。”
薑檀肩膀輕輕一抖:“奴婢明白。”
周嬤嬤這才直起身,帶人離開。
門關上後,銀杏幾乎站不穩。
薑檀沒有扶她,隻低聲道:“去送碗。”
銀杏猛地回神,端起托盤。
“送到小藥房,親手交給熬藥的蘭枝。路上若有人問,就說周嬤嬤查過碗,嫌你洗得不幹淨,讓你重新送去。”
銀杏點頭,捧著托盤出門。
她走得不快,路過廊下時還被一個粗使宮女笑話:“又挨訓了?”
銀杏低聲道:“我笨。”
那宮女笑了兩聲,沒再理她。
薑檀隔著窗縫看見銀杏繞過垂花門,心裏才慢慢鬆開。
半個時辰後,銀杏回來,掌心裏多了一點灰。
她把灰悄悄抹在帕子上,又用袖子遮住。
“已經送回去了。”她低聲道,“蘭枝沒看碗底,隻罵奴婢動作慢。”
薑檀點頭。
素帕被藏進小藥房後頭的舊炭灰裏,等夜深再取,旁人隻會以為那是擦過爐灰的破布。
這法子險,勝在能離開偏殿。
若東西藏在偏殿,周嬤嬤搜一次不成,還會搜第二次。藏到小藥房去,就落在所有人都嫌臟的地方。
宮裏的人愛查幹淨處,少有人肯把手伸進灰堆。
銀杏小心問:“姐姐,接下來怎麼辦?”
薑檀看向窗外。
周嬤嬤搜不到東西,不會死心。皇後若疑她,下一步多半會查她身邊的人,再查乾清宮送來的安神湯。
她要趕在皇後重新布置前,把自己的路再往前鋪一步。
“接下來,等。”
“等什麼?”
薑檀手掌輕輕覆在小腹上。
那裏仍舊平靜,沒有任何動靜。
可她知道,所有人的眼睛很快都會落在這裏。
“等秦太醫複診。”
夜深後,銀杏借著去小藥房還燈油的由頭,又繞到後頭炭棚。
炭棚裏堆著半人高的舊炭筐,白日熬藥留下的灰被掃在牆根,風一吹便撲到裙角。銀杏蹲下去,裝作係鞋帶,手指在灰裏摸了兩下,很快摸到那團揉皺的素帕。
她不敢立刻藏進懷裏,隻把帕子裹進一塊破布,又用炭灰抹臟,混在燈油布裏帶回偏殿。
薑檀沒有點燈。
銀杏進屋時,隻看見窗邊坐著一道影子。
“拿回來了?”
“拿回來了。”
銀杏把破布遞過去,聲音裏還帶著沒散盡的怕意。
薑檀展開一角,聞到藥味還在,才重新包好,塞進床腳一隻舊繡鞋的夾層裏。那鞋早已磨破,平日隻拿來墊箱角,周嬤嬤搜過箱籠,很難想到一隻破鞋能藏東西。
“明日若再有人問起藥碗,你隻說蘭枝收了。”
銀杏點頭。
“若問帕子?”
薑檀看她一眼。
銀杏立刻道:“奴婢不知道。奴婢隻知道姐姐丟過一方檀花帕,別的不清楚。”
薑檀這才嗯了一聲。
銀杏低頭站了片刻,終於忍不住問:“姐姐,秦太醫若明日來,真能診出來嗎?”
薑檀的手掌覆在小腹上。
前世這個時候,她還懵懂地盼著皇後賞賜,盼著有孕後能過得好些。如今她知道,喜脈一落,整個後宮都會被驚動。
“能不能診出來,都要讓陛下覺得該護著我。”
銀杏似懂非懂。
薑檀沒有再解釋。
乾清宮的人站在偏殿門口說話,周嬤嬤便不能隻按鳳儀宮的規矩辦她。隻要今日這道口子開了,她往後才有機會等來位分。
次日清晨,乾清宮的小福子果然來了。
他沒有進內殿,隻站在偏殿門口傳話:“薑姑娘,陛下念著姑娘前日禦前受驚,命秦太醫再來請一回平安脈。”
周嬤嬤就在廊下,聽見乾清宮三個字,先看了一眼偏殿。
薑檀跪下謝恩,起身時腳下輕晃。
銀杏忙扶住她。
這一次,周嬤嬤沒有攔。
秦太醫來得很快,藥箱由小徒弟背著,身後還跟著高祿。
高祿一進偏殿,先向周嬤嬤笑了笑:“嬤嬤在這兒?正好。陛下吩咐,薑姑娘身子弱,請脈時屋裏少留人,免得擾了脈息。”
周嬤嬤笑意僵了一瞬。
高祿已經抬手,讓兩個禦前小太監守在門邊。
秦太醫隔著帕子搭上薑檀手腕。
薑檀垂著眼,能感覺到自己的脈搏在太醫指下輕輕跳動。
屋中一時安靜。
銀杏站在屏風旁,連呼吸都放輕了。
秦太醫先診右手,又換左手,眉心慢慢斂起。
高祿問:“秦太醫,如何?”
秦太醫收回手,起身向外間的方向一拜。
“回高公公,薑姑娘脈象比前日清楚些了。”
薑檀指尖微微收緊。
高祿看著他:“說清楚。”
秦太醫道:“依臣看,已有喜脈之象。隻是日子尚淺,胎氣虛弱,需靜養保胎,飲食用藥都不能再亂。”
門外風聲一停。
周嬤嬤扶著門框的手緊了緊。
薑檀垂著眼,指尖在袖中輕輕蜷起。
這一句話落下,她便從鳳儀宮隨時能被拖出去處置的宮女,變成乾清宮要護著的人。
可她清楚,安穩尚遠。
這是爭搶的開始。
皇後要這個孩子,後宮會盯著這個孩子,皇帝先看重的仍是這個孩子。
她想活,就得先把孩子穩住,再用這個孩子替自己換一條往上走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