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秦太醫那句喜脈落下後,鳳儀宮正殿裏的茶盞換了三回。
皇後坐在鳳座上,手裏撚著佛珠,臉上仍是端莊溫和的神色。
太醫院的小內侍跪在階下,把偏殿請脈的話又回了一遍。
“秦太醫說,薑姑娘已有喜脈之象,日子尚淺,胎氣虛弱,要靜養保胎,飲食用藥都需謹慎。”
皇後指尖停在佛珠上。
周嬤嬤站在一旁,手裏的帕子攥得很緊。
“賞。”
皇後開口,語氣聽不出怒意。
小內侍磕頭謝恩,捧著荷包退下。
人一走,正殿裏便隻剩下香爐細煙和衣料摩挲聲。
周嬤嬤低聲道:“娘娘,乾清宮讓高祿守著請脈,怕是已經起了護著她的心。”
皇後垂眼看著佛珠。
“她腹中若真是皇嗣,本宮自然要護。”
周嬤嬤不敢接話。
這話可以說給外頭聽,殿裏的人卻聽得出其中分量。
皇後多年無子,盼皇嗣盼到如今,終於等來一個能記到中宮名下的孩子。
偏偏這個孩子來得太快,快到乾清宮先伸了手。
皇後把佛珠放回案上。
“去偏殿,把薑檀請來。”
周嬤嬤應下。
偏殿裏,薑檀已經換過衣裳。
銀杏把茶水放在桌上,手指還帶著請脈時留下的涼意。
“姐姐,娘娘會不會高興?”
薑檀看了她一眼。
“娘娘當然高興。”
銀杏聽出這話裏沒多少喜氣,忙閉上嘴。
片刻後,周嬤嬤親自來了。
“薑姑娘,娘娘有請。”
薑檀起身時慢了些,手掌下意識扶住桌沿。
周嬤嬤看見了,眼皮動了一下。
“姑娘如今身子不同,走路仔細。”
話還是那句話,語氣卻比昨日緩了許多。
有了喜脈,連周嬤嬤都要先顧著她這副身子。
薑檀垂下眼:“奴婢謝嬤嬤提醒。”
她跟著周嬤嬤進正殿。
皇後已經命人撤了冷茶,換上溫水和軟墊。
“檀兒,快起來。”
薑檀剛要跪,皇後便親自抬手。
“你如今有了身孕,往後這些虛禮能免便免。”
薑檀仍跪了下去,額頭貼地。
“奴婢身份低微,承蒙娘娘照拂,才有今日。奴婢不敢忘本。”
皇後聽了這話,眼底神色微鬆。
她喜歡聽這種話。
薑檀清楚。
前世她說得比今日還真,後來孩子落地,她連最後一眼都未看清。
皇後彎身扶她,掌心覆在她手背上。
“你是鳳儀宮的人,你有孕,便是本宮的喜事。”
薑檀手指微微一縮,又很快穩住。
周嬤嬤站在旁邊,把她這點反應看了進去。
皇後讓人端來燕窩。
“先用些。秦太醫說你胎氣弱,本宮已經讓小廚房另備安胎膳。往後偏殿的人進出,都由周嬤嬤看著,免得有人衝撞你。”
薑檀抬頭,臉上顯出受寵若驚。
“娘娘為奴婢費心了。”
皇後笑意溫和。
“你隻管養胎。缺什麼,直接告訴周嬤嬤。”
薑檀看向那盞燕窩。
盞沿幹淨,氣味尋常。
銀杏不在身邊,她無法讓人細看。
皇後就坐在上首,周嬤嬤站在她背後,殿裏幾個宮女全盯著她的手。
這盞不能推。
薑檀捧起瓷盞,小口喝了兩下。
熱意滑進胃裏,她心裏卻很清楚,從今日起,她入口的每一勺東西都有人記著。
皇後滿意地看著她喝完半盞。
“秦太醫說日子尚淺,暫且不宜張揚。不過宮裏消息傳得快,榮貴妃和寧嬪那邊,遲早會聽見。”
薑檀放下瓷盞。
“奴婢愚鈍,隻聽娘娘吩咐。”
皇後握住她的手,聲音放得柔和。
“你記住,這孩子是你的福氣,是陛下的福氣,更是中宮的福氣。旁人說什麼,你都不必往心裏去。”
薑檀低頭應是。
她沒有問孩子將來歸誰。
問了便顯得她有心。
不問,皇後反會覺得她還算識相。
皇後又賞了兩匹軟緞和一對銀鐲。
銀鐲分量不重,做工不算精貴,勝在是皇後親賞。
周嬤嬤親自捧到薑檀麵前。
“姑娘收著吧。”
薑檀雙手接過,謝恩時肩膀壓得很低。
皇後看了她片刻。
“偏殿伺候的人少,往後再添兩個穩妥的宮女。銀杏年紀小,做些跑腿的活便罷,近身伺候還差些。”
薑檀心口一緊。
皇後要換她身邊的人。
她抬起頭,臉上帶著猶豫。
“娘娘,銀杏雖然笨拙,可奴婢用慣了。奴婢如今聞不得生人身上的香粉味,怕衝了胃口。若娘娘要添人,能否仍讓銀杏留在外間傳話?”
周嬤嬤皺眉。
皇後卻笑了。
“這時候還惦記著身邊人。”
薑檀忙道:“奴婢隻怕自己事多,惹新來的姐姐們厭煩。”
這話說得怯,聽著並非爭人。
皇後沒有立時準話,隻看向周嬤嬤。
“挑兩個老實的。銀杏暫且留下,平日別讓她亂跑。”
周嬤嬤應聲。
薑檀重新謝恩。
她走出正殿時,廊下風已經停了。
銀杏等在偏殿門口,見她回來,忙迎上前。
薑檀沒有說話,隻把銀鐲放進她手裏。
“收進箱底,別戴。”
銀杏愣了一下。
薑檀低聲道:“用帕子包好,記住是娘娘今日親賞的。往後若有人問起,照實答。”
銀杏忙點頭,把銀鐲貼身收好。
傍晚,鳳儀宮兩道門都添了人。
小廚房另起了爐子,偏殿外多了一個記錄吃食的小宮女。
周嬤嬤站在院中,親自吩咐:“薑姑娘身子金貴,往後誰進偏殿,誰送吃食,誰傳話,都要記名。”
薑檀坐在窗內,聽著外頭一筆一筆登記。
銀杏把晚膳端進來時,托盤上多了一碗白粥,一碟蒸蛋,另有兩枚蜜棗。
她按薑檀教過的法子,先看碗沿,再聞湯麵,最後用銀匙攪到底。
守門宮女隔著簾子催:“快些,周嬤嬤要記時辰。”
銀杏手一頓。
薑檀接過粥,低聲道:“照她們的規矩來。”
她喝了半碗,剩下半碗讓銀杏原樣端出去。
東西從誰手裏來,又從誰手裏走,都得有人看見。
她把手覆在小腹上,沒有出聲。
夜色剛落,昭陽宮那邊已經得了信。
周嬤嬤進來添燈,視線從她小腹上掠過。
薑檀放下碗,按規矩謝了恩。
周嬤嬤沒挑出錯處,隻讓人把門簾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