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昭陽宮的燈比鳳儀宮亮得晚。
榮貴妃正陪大公主描紅。
大公主年紀小,握筆還不穩,墨點濺到袖口上,乳母忙跪下請罪。
榮貴妃抬手,讓乳母退開。
“孩子手小,沾點墨算什麼。”
大公主仰頭看她。
“母妃,父皇今日還來嗎?”
榮貴妃替她擦淨指尖。
“你父皇忙。”
話音剛落,心腹宮女采薇從外頭進來,走到屏風旁才停下。
她先看了大公主一眼。
榮貴妃把筆擱下。
“乳母先帶公主去洗手。”
大公主被抱下去時還回頭看她。
榮貴妃等簾子落穩,才問:“說。”
采薇低聲道:“鳳儀宮那位薑姑娘,秦太醫今日複診,說已有喜脈之象。乾清宮高公公親自在場。”
榮貴妃端起茶盞,盞蓋碰出一聲脆響。
“薑姑娘?”
采薇道:“原是鳳儀宮灑掃宮女,前些日子被皇後娘娘送去禦前。昨夜太醫請過脈,今日複診才定下喜脈。”
榮貴妃唇邊浮起笑。
“皇後盼了多年,終於盼到鳳儀宮裏了。”
采薇低頭。
這福氣二字,在昭陽宮裏聽著並不吉利。
榮貴妃膝下有大公主。
宮裏人人稱她尊貴,賞賜從不短缺,可宗廟要的是皇子。
皇後沒有子嗣,寧嬪隻有二公主,麗妃多年盛寵無孕。
如今一個鳳儀宮宮女先有了喜脈,後宮眾人誰都咽不下這口氣。
榮貴妃把茶盞放回去。
“皇後那邊怎麼說?”
“正殿賞了軟緞和銀鐲,又命周嬤嬤看守偏殿。鳳儀宮兩道門都添了人。”
“看守?”
榮貴妃挑眉。
“這是護胎,還是防人?”
采薇不敢妄斷。
榮貴妃起身走到窗邊。
庭中海棠開得正盛,宮女們站在廊下,連說話都壓著聲音。
她想起皇後素日那副端方樣子。
中宮仁厚,處處規矩,凡事都能說成替陛下分憂。
把宮女送上龍床,是分憂。
宮女有孕後關在鳳儀宮,是照拂。
等孩子生下來,若真是皇子,皇後再抱到膝下,滿宮還得稱一句母儀天下。
榮貴妃笑意收斂。
“去查薑檀。”
采薇應聲。
“奴婢已經讓人問過舊檔。薑檀入宮六年,父母早亡,籍冊上寫的是江州人。先在浣衣處待過兩年,後來調到鳳儀宮灑掃。平日話少,未見同外頭有牽連。”
“江州?”
榮貴妃轉身。
“舊年江州案後,宮裏進過一批沒根底的女眷。她是哪一批?”
采薇道:“眼下還未查準。內務府舊冊有缺頁,需再問管檔的老吏。”
榮貴妃指尖在窗欞上點了點。
“繼續查,先別驚動內務府總管。”
采薇低聲應下。
榮貴妃又問:“乾清宮什麼態度?”
“高公公守著秦太醫請脈,出來後沒多話。小福子在偏殿傳過口諭,說請脈時屋裏少留人。”
榮貴妃聽到這裏,神色終於認真了些。
皇帝向來厭煩後宮拿子嗣爭寵。
可他讓高祿去,便是擺明了他很看重這一胎。
皇後想把孩子關在鳳儀宮,乾清宮卻先在門口釘了名冊。
這事有意思。
大公主洗完手回來,撲到榮貴妃膝邊。
“母妃,兒臣寫完了,父皇會誇嗎?”
榮貴妃低頭摸了摸她的發頂。
“會。”
大公主笑起來。
榮貴妃看著女兒稚嫩的眉眼,替她把袖口的墨痕遮住。
她的女兒金枝玉葉,可在那些老臣嘴裏,公主再貴終究越不過皇子。
若鳳儀宮那宮女生下皇子,皇後便有了壓在所有人頭上的牌。
她不會替皇後抬轎。
“采薇。”
“娘娘吩咐。”
“明日送一份賀禮去鳳儀宮。”
采薇抬頭。
榮貴妃道:“挑些尋常補品,別太貴重。再送一隻小金鎖,就說本宮盼著中宮早得皇嗣。”
采薇聽懂了。
補品尋常,金鎖卻紮眼。
孩子還未落穩,金鎖先送到鳳儀宮門口。
采薇低聲應下。
榮貴妃又道:“別悄悄送進去,叫鳳儀宮門房當麵唱禮。”
采薇道:“那薑姑娘那邊?”
榮貴妃坐回榻上,替大公主重新鋪開紙。
“一個宮女罷了,眼下不必抬舉她。她能不能生下來,還要看鳳儀宮肯讓她活到幾時。”
大公主握著筆,歪歪扭扭寫下一橫。
榮貴妃看著那一橫,問:“薑檀如今住哪兒?”
“仍住鳳儀宮偏殿。”
“偏殿小,風口多。皇後真要護胎,遲早得讓她挪地方。”
采薇心頭一動。
榮貴妃把大公主的手扶正。
“盯著。若乾清宮賜東西,先記下來。若鳳儀宮攔賞,告訴本宮。”
她想了想,又道:“再去問浣衣處舊人。薑檀從前與誰同屋,月例領得是否齊全,病過幾回,都查。”
“再問她進鳳儀宮前是誰管著,調入鳳儀宮時誰簽的名。”
采薇道:“娘娘疑她身份?”
榮貴妃看著紙上的墨痕。
“本宮疑皇後。”
一個無根宮女,被中宮挑出來承寵,又在數日內有了喜脈。事情若全憑巧合,皇後這些年便白坐中宮了。
采薇記下這幾句話,退到門邊時又被叫住。
榮貴妃道:“別動薑檀身邊的人。那小宮女既能留在偏殿,必有用處。先看她替誰傳話。”
采薇退下後,昭陽宮外的掌事太監已經備好禮單。
榮貴妃親自看了一遍。
人參兩支,燕窩一匣,紅棗一盒,小金鎖一隻。
禮不算重,話卻重。
她用朱筆在小金鎖旁邊點了一下。
“明早送。”
采薇領命出去。
夜裏,鳳儀宮的門房收到了昭陽宮遞來的話。
“貴妃娘娘明日來賀中宮之喜。”
守門太監不敢耽擱,轉身去稟周嬤嬤。
偏殿裏,薑檀正在喝溫水。
銀杏從外頭回來,進門時先扶了一下門框。
“姐姐,昭陽宮遞話了。”
薑檀把杯子放下。
榮貴妃有大公主,位分高,母家強。
她一來,鳳儀宮這場喜事便遮不住了。
薑檀看向窗外。
院門口新添的宮女正低頭記名,筆尖在冊子上停了停。
昭陽宮的人還沒進門,鳳儀宮已經亂了半分。
薑檀讓銀杏把水盞收走。
“明早先看禮單。”
銀杏點頭,不敢多問。
她把簾子壓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