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寧嬪酸言

第二日一早，鳳儀宮正殿擺了新茶。

皇後坐在上首，周嬤嬤站在她身後，手裏捧著茶單。

昭陽宮說要來賀，寧嬪卻先到了。

她帶著二公主進門，身後跟著兩個宮女，手裏捧著一隻小匣。

二公主不過三歲，穿著淺粉宮裙，見了皇後便規規矩矩行禮。

皇後笑著招手。

“二公主近來長高了。”

寧嬪扶著女兒起身，語氣柔順。

“托娘娘福，二公主身子還算安穩。臣妾聽聞鳳儀宮有喜，特來給娘娘道賀。”

皇後溫聲道：“鳳儀宮的消息，傳得比本宮想得快。”

寧嬪笑了一下。

“宮裏盼皇嗣盼了這些年，哪裏瞞得住。”

她說著，看向偏殿方向。

“薑姑娘可在？臣妾既來了，總該見一見這位有福氣的人。”

周嬤嬤皺眉。

皇後卻道：“請她來吧。”

薑檀被帶進正殿時，身上仍穿著素色舊衣，隻在外頭添了皇後昨日賞的軟披。

她一進門便跪下。

“奴婢給皇後娘娘請安，給寧嬪娘娘請安，給二公主請安。”

寧嬪看著她。

“這便是薑姑娘？”

皇後笑道：“是她。膽子小點，規矩還算好。”

寧嬪抬手理了理鬢邊珠釵。

“娘娘仁厚，連一個灑掃宮女都能調教得這般懂事。”

殿裏靜了靜。

周嬤嬤的視線落在薑檀舊衣袖口，又很快收回。

薑檀跪在地上，沒有抬頭。

皇後臉上笑意未變。

“她入了鳳儀宮，便是本宮宮裏的人。本宮自然該照看。”

寧嬪把小匣交給宮女。

“臣妾備了些平安符，給娘娘添個吉利。”

宮女打開匣子，裏頭放著兩枚護身符。

一枚繡著福字，一枚繡著童子。

寧嬪道：“臣妾沒貴妃姐姐闊氣，拿不出金鎖。隻盼這胎平平安安，別叫宮裏空歡喜。”

薑檀聽見空歡喜三字，指尖在袖中按了一下。

周嬤嬤看向那隻小匣，抬手讓宮女先托著。

皇後沒有接話，指尖在茶盞邊沿停住。

皇後看向薑檀。

“寧嬪一番心意，你還不謝恩。”

薑檀伏身。

“奴婢謝寧嬪娘娘賞。”

寧嬪笑道：“謝我做什麼？你該謝皇後娘娘。若無娘娘抬舉，你哪有這份福氣。”

薑檀低聲道：“奴婢日日記著娘娘恩典。”

寧嬪盯著她。

“記恩是好事。隻是宮裏規矩森嚴，低位宮人有孕，按舊例要先稟內務府，再由敬事房登記。薑姑娘如今仍住偏殿，名分未定，若往後出入不清，怕有人議論娘娘管教不嚴。”

周嬤嬤往前站了半步。

薑檀伏在地上，把額頭壓得更低。

皇後慢慢端起茶。

“秦太醫說日子尚淺，暫且不宜驚動太多人。等胎象穩些，本宮自會稟明陛下。”

寧嬪道：“娘娘思慮周全。臣妾隻是怕旁人嘴碎，說鳳儀宮藏著一個有孕宮女。”

皇後看向薑檀。

“聽見了嗎？”

薑檀肩膀一顫。

“奴婢聽見了。”

“寧嬪說得有理。你雖有孕，身份仍不可忘。往後不許隨意出偏殿，不許私見外人，吃穿用度都走鳳儀宮賬。若有人問起，你隻說本宮讓你靜養。”

薑檀伏在地上。

“奴婢謹記。”

寧嬪見她答得快，唇角動了動。

“薑姑娘規矩學得快。隻是孩子若真落了地，往後該怎麼稱呼你，叫人犯難。”

二公主在旁邊扯了扯寧嬪衣袖。

“母妃，她為什麼跪著？”

寧嬪低頭看女兒。

“因為她懂規矩。”

孩子聲音稚嫩，殿裏的人卻都聽得清。

薑檀的膝蓋壓在地衣上，後背微微發僵。

皇後沒有叫起。

寧嬪垂眼喝茶，二公主靠在她膝邊，仍舊看著薑檀。

薑檀隻抬起頭，看向皇後。

“娘娘，奴婢不懂宮中舊例。若奴婢哪裏做得不妥，求娘娘派人教奴婢。奴婢隻想穩住身子，不敢給娘娘惹禍。”

皇後手裏的茶盞停了一瞬。

周嬤嬤抬眼看她。

寧嬪端著茶，沒再接這句話。

薑檀把額頭重新伏下去，袖口貼著地衣，規矩做得挑不出錯。

皇後放下茶盞。

“周嬤嬤，回頭挑一本宮規送去偏殿，每日教她半個時辰。”

周嬤嬤應聲。

薑檀磕頭謝恩。

皇後又道：“她胎氣弱，別叫她久跪。往後請安時，在偏殿外行禮便罷。”

寧嬪端茶的手停住。

周嬤嬤低頭應是，已經把這句話記進了偏殿規矩裏。

薑檀聽懂了，仍隻磕頭。

“奴婢謝娘娘恩典。”

她起身時扶了一下袖口，沒去碰寧嬪送來的小匣。

寧嬪放下茶盞。

“娘娘想得周全。臣妾宮裏有些舊的童衣樣子，回頭讓人送來，給小廚房的人討個吉利。”

皇後道：“有勞妹妹。”

薑檀跪在下首，仍舊低著頭。

寧嬪宮裏的童衣送過來，鳳儀宮小廚房便要登記。

一件小衣裳進門，都得寫清從哪宮來。

她的膝蓋壓在地衣上，手指貼著袖口，不去看那隻裝平安符的小匣。

寧嬪送來的東西，最後仍會落到周嬤嬤手裏。

寧嬪看她一眼，臉上多了點探究。

一個低等宮女，話說得不多，卻知道把頭低給誰看。

寧嬪坐了一會兒，起身告退。

二公主臨走前，又看了薑檀一眼。

“母妃，她會生弟弟嗎？”

寧嬪忙捂住女兒的嘴。

皇後端茶的手停住。

“童言無忌。”

寧嬪賠笑，帶著二公主離開。

正殿隻剩下皇後和薑檀。

皇後道：“你今日答得不錯。”

薑檀低頭。

“奴婢嘴笨，方才隻想著不能讓旁人說娘娘管教不嚴。若有說錯的地方，求娘娘責罰。”

皇後看了她許久。

“回去歇著吧。”

薑檀退下時，周嬤嬤親自送她到門口。

“姑娘好本事。”

薑檀停住腳步，手扶住門框。

“嬤嬤折煞奴婢了。”

周嬤嬤冷冷看她。

“回偏殿讀宮規。寧嬪娘娘今日的話，姑娘最好記在心裏。”

薑檀應下。

她剛回到偏殿，外頭便傳來宮人通報。

“麗妃娘娘到。”

銀杏手裏的溫水灑了半盞。

薑檀抬眼看向門外。

寧嬪剛走，麗妃便來了。

鳳儀宮今日不會清靜。

她把宮規放回桌上，起身前先扶了扶腰。

銀杏忙拿披風，手忙腳亂地替她披好。

門外腳步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