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麗妃進鳳儀宮時,廊下的宮女全都退到了兩側。
她今日穿了一身緋色宮裝,發間金步搖垂到耳邊,走動時珠玉聲壓過了院裏的鳥鳴。
皇後剛送走寧嬪,茶盞尚未撤下,聽見通報後眉心微動。
“請她進來。”
麗妃卻未直接進正殿。
她停在廊下,看向偏殿半開的門。
“本宮聽聞鳳儀宮有喜,特來道賀。怎麼這位薑姑娘不出來見見?”
周嬤嬤站在台階上。
“薑姑娘胎氣弱,娘娘命她靜養。”
麗妃笑著看她。
“胎氣弱?這才幾日,鳳儀宮便護得嚴嚴實實。皇後娘娘真會疼人。”
這話傳進偏殿,銀杏臉都白了。
薑檀正坐在窗邊,手裏還拿著周嬤嬤剛送來的宮規。
她把書合上。
“扶我出去。”
銀杏急道:“姐姐,娘娘讓你靜養啊。”
“麗妃娘娘點了名,我若躲著,話會傳得更難聽。”
銀杏隻好扶她起身。
薑檀走到廊下,先向正殿方向行禮,再向麗妃屈膝。
“奴婢給麗妃娘娘請安。”
麗妃上下看她。
“起來吧。你如今有孕,本宮可受不起你這一跪。”
薑檀沒有起。
“娘娘尊貴,奴婢不敢失禮。”
麗妃眼底帶著興味。
她身後的宮女捧出一隻錦盒。
“本宮帶了賀禮。皇後娘娘要得皇嗣,本宮自然要添些喜氣。”
周嬤嬤聽見皇嗣二字,捧錦盒的手往內收了收。
薑檀仍跪著,未伸手。
麗妃挑眉。
“怎麼,不敢收?”
薑檀低聲道:“奴婢身份低微,娘娘賞賜該先進正殿,由皇後娘娘定奪。”
麗妃笑出聲。
“身份低微四個字,你是時時掛在嘴邊嗎?”
皇後從正殿裏出來。
“麗妃今日興致好,怎麼在廊下說話?”
麗妃轉身行禮。
“臣妾給皇後娘娘請安。臣妾聽聞娘娘宮裏添喜,心裏替娘娘高興,走到門口便忍不住先看了看。”
皇後溫聲道:“你有心了。”
麗妃把錦盒遞過去。
“一對玉如意,給娘娘添福。臣妾嘴笨,不會說吉利話,隻盼這孩子平安落地,別辜負娘娘這些年盼子之心。”
皇後接過錦盒,神色不變。
“借你吉言。”
麗妃又看向薑檀。
“薑姑娘,聽見了嗎?你腹中這個孩子,多少人盼著。你可得好生養著。畢竟宮裏不缺美人,缺的是能替娘娘圓心願的人。”
廊下安靜下來。
周嬤嬤捧著錦盒,手背繃緊。
幾個宮女低下頭,連托盤都不敢碰響。
薑檀垂著眼。
“奴婢蒙娘娘照拂,蒙陛下恩典,隻盼胎象安穩。”
麗妃走近一步。
“你盼胎象安穩,皇後娘娘盼中宮有後,陛下盼皇嗣。薑姑娘,你自己的盼頭呢?”
銀杏站在薑檀身後,攥緊了披風邊。
薑檀低聲道:“奴婢盼著不出錯。”
麗妃盯著她。
薑檀仍垂著手,袖口貼在身側,沒有再添半句。
皇後看了薑檀一眼。
“她膽子小,經不得你逗。”
麗妃笑道:“臣妾隻是好奇。畢竟從前沒見過這般有福氣的宮女。”
皇後道:“福氣是陛下給的。”
麗妃拿帕子的手頓了頓。
廊下沒人接話。
周嬤嬤把錦盒交給身後的宮女,低聲吩咐收進正殿。
那宮女捧著錦盒退下,腳步放得極慢。
“娘娘說得是。臣妾失言了。”
皇後轉頭吩咐周嬤嬤。
“薑檀站久了,扶她回去。”
薑檀謝恩起身。
她轉身時,麗妃在身後開口:“薑姑娘。”
薑檀停下。
“本宮聽說你原先在鳳儀宮灑掃?”
“是。”
“灑掃宮女最懂哪裏藏灰。如今住進偏殿,可別忘了舊差事。”
周嬤嬤上前半步。
兩個跟來的宮女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鞋尖。
薑檀沒有回頭。
“奴婢不敢忘本。偏殿每日都有人灑掃,賬冊在周嬤嬤處。”
周嬤嬤停在原處,沒再開口。
麗妃笑了。
“真乖。”
薑檀回到偏殿後,銀杏趕緊關門。
“她太嚇人了。”
薑檀坐下,指尖搭在宮規封皮上。
“她話多,你少學。”
銀杏忙閉嘴。
銀杏遞來溫水。
薑檀喝了一口,低聲道:“今日廊下的話,記住。若有人問,就說麗妃娘娘誇皇後娘娘有福,旁的沒聽清。”
銀杏點頭。
外頭,麗妃已經進了正殿。
她坐下沒多久,昭陽宮的賀禮送到了。
一隻小金鎖擺在案上,周嬤嬤立刻讓宮女取禮冊。
皇後隻讓人收下,沒多說半句。
麗妃起身告辭時,特意看了那金鎖一眼。
“貴妃姐姐手快,臣妾來遲了。”
皇後道:“都是一份心意。”
麗妃笑著退下。
鳳儀宮門口的冊子又添了兩筆。
薑檀坐在偏殿裏,聽著外頭送禮的人一撥接一撥。
周嬤嬤命人把各宮賀禮另列一冊。
銀杏出去添水時,正好聽見小宮女念禮單。
昭陽宮送金鎖,麗妃送玉如意,寧嬪送平安符。
每一樣都繞過薑檀,落到正殿案上。
銀杏回來後小聲道:“姐姐,那些東西都不給你。”
薑檀翻過一頁宮規。
“給我才麻煩。”
東西進了正殿,賬便在皇後手裏。若哪一樣出了差錯,來路清清楚楚。
薑檀低頭看著宮規上的小字,聽銀杏把各宮禮名說完。
傍晚時,小福子來了。
他身後跟著兩個小太監,抬著幾隻封好的匣子。
“陛下賞薑姑娘安胎藥材,軟緞兩匹。”
周嬤嬤站在廊下,先看了一眼正殿方向。
小福子笑眯眯補了一句:“陛下說,藥材給薑姑娘用,緞子給薑姑娘裁衣,賬要記清。”
院裏靜了一下。
小福子把賞單遞給周嬤嬤,笑著不鬆手。
“嬤嬤,勞煩當麵點清。高公公說,回去還要向陛下複命。”
周嬤嬤隻得接過賞單,命人開匣。
薑檀隔著窗紗看見那兩匹軟緞,顏色素淨,正適合孕中裁衣。
銀杏站在她身後,沒敢出聲。
周嬤嬤點到藥材時,指尖在封條上停了停,又當著小福子的麵放開。
那封條蓋著乾清宮的印。
小福子站在廊下等她寫完收條,才讓小太監把匣子抬進偏殿。
周嬤嬤跟到門口,終究沒伸手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