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天邊泛起魚肚白時,青棠推門進來。
“姑娘,您怎麼起這麼早?”
林宛瑜站起身,理了理衣襟:“去正院,給老太太請安。”
青棠一愣:“今日不是十五,不用請安吧?”
林宛瑜笑了笑,將桌上折好的紙收進袖子裏。
路過東西苑夾道的時候,正好碰上要上職的裴敘安。
他穿著玄色官袍,外罩一件同色鶴氅,襯得整個人愈發清冷如玉。
大約是沒想到會在這裏遇見她,他的腳步微微一頓。
林宛瑜停下,垂下眼,福了福身,“二爺。”
二爺。
她從未這樣喚過他。
裴敘安眉心微動,終還是轉過身,道:“這麼早去何處?”
“給老太太請安。”林宛瑜依舊垂著眼,溫柔恭順,與從前並無什麼不同。
裴敘安卻莫名覺得她好像哪裏不一樣了。
他看著她。
一身半舊的素麵褙子,發間隻簪了一支銀簪,比平日裏素淨了許多。他忽然想起,剛進門的時候,她還很喜歡戴釵穿紅的,像一朵鮮妍的花在他能見的所有地方肆意盛開,也不知什麼時候,這朵花就不見了蹤影。
“二爺,時辰不早了。”常隨藍鬆在旁小聲提醒了一句。
“嗯。”他應了一聲,又看了眼林宛瑜,轉身走了。
青棠看著人走遠,小聲嘀咕:“這大冷的天,也不說句添衣保暖,二爺也太冷心了些。”
“又不是一兩日了。”對著不在意的人,即便她死了,他也會覺得她隻是在睡覺而已。
林宛瑜淡淡地轉身,朝正院走去。
永安堂內,老太太正在用早膳。看到她,笑著招手:“宛瑜來了,快坐,用過早食沒有?”
林宛瑜行了禮,在她下手坐下。
永安堂大丫鬟碧桃立刻添了一副碗筷上來,盛了一碗蝦仁粥放在她麵前。
老太太打量她一眼,歎道:“昨兒個的話,你別往心裏去。敘安這孩子倔,那柳姑娘的事兒,你記著勸一勸他。”
林宛瑜端著粥碗,聽著這些話,忽然輕輕地笑了下。
勸一勸他。
老太太讓她去勸自己的丈夫,接納另一個女人。
心裏最後那點子彷徨也徹底散了。
她放下粥碗,溫聲道:“老太太,孫媳今日來,是想求您一件事。”
“什麼事?”老太太笑嗬嗬地夾起一塊蟹黃包吃著。
林宛瑜從袖中剛要取出那封和離書,一個婆子忽然神色焦急地快步走了進來。
“老太太!老太太!”
碧桃眉頭一皺,“沒規矩的東西!老太太麵前這般毛躁,規矩都學到哪裏去了!”
婆子也是急了,忙道:“老太太,大事不好了,門房上傳話,說柳家的姑娘出事了!”
柳家的千金。
林宛瑜轉臉,看向那婆子,不等問。
老太太已站了起來,“盈盈出事了?怎麼回事!”
婆子立馬道:“柳家姑娘昨日去城外浮雲寺祈福,今早回來的路上馬車打滑,連人帶車翻進了山溝裏。柳姑娘受了重傷,柳府那邊剛送來的消息,人到現在還沒醒過來!她那丫鬟跑來跪在咱們府門口,哭著求老太太救命呢!”
林宛瑜皺眉,以柳大人的官職,請太醫去醫治並非難事,為何要耽擱傷者,特特地跑到侯府門前來求救?
可老太太已青了臉,張口便喝:“這麼大的事,還愣著做什麼!快去請太醫!”
又看碧桃,“敘安此時當還沒上職,叫敘安立刻去接人!不管傷成什麼樣,先把人接到府裏來!快去!”
滿屋的人立時動作起來,沒有人再去留意站在一邊的裴敘安正妻。
林宛瑜站在那裏,像個透明的影子。
她垂下眸,鬆開掐得有些疼的掌心,轉身,剛要離開永安堂。
正堂的門簾被人猛地掀開,一股冷風灌進來,裴敘安大步走了進來。
林宛瑜抬頭,便是一愣——裴敘安那從來清淡冷離的眉心,竟緊緊擰起。
他官袍外麵的鶴氅甚至都來不及係好,帶子隨著門簾外的風飄繞在他清雋的麵頰旁。
“祖母,莫慌。事我已聽說,已安排了人去——”
“你親自去接!二郎,若是她出了事,祖母這輩子都過不去心裏這個結!”老太太一把握住裴敘安的手,“當年要不是我攔著你,你早已心願得償。何至於如今......”
“祖母,”裴敘安不願在人前提及過往,安慰道:“孫兒去接。您莫要心焦,身子為重。”
老太太這才鬆了口氣,推了他一下,“那你快去,讓藍鬆去幫你告個假。柳姑娘接回來直接送到瀟湘館。”
她忽然又想起什麼,轉頭:“宛瑜,你先去瀟湘館準備著。人到了你就在那邊守著,萬不可讓那些不長眼的再衝撞了柳姑娘。”
裴敘安這才注意到一直站在旁邊沒有出過聲的林宛瑜,眼神一沉,剛要說話,林宛瑜已錯開了他的目光,垂眸斂衽,“是,老太太。”
裴敘安的眉頭微不可查地又蹙了下,很快又恢複那般淡漠神色,對老太太說了聲“孫兒去了。”便轉身再次快步離去。
林宛瑜抬眼,看著那於一片雪色中漸行漸遠的修長背影,忽然想起了三年前,她拋下所有女兒家的清譽與尊嚴,來裴府的那一天。
也是這樣的冷天,她站在裴府的門前,將婚書遞給走出來的裴敘安,問他:“你還願意娶我嗎?”
裴敘安不過掃了一眼那張在她手中顫如秋葉的泛黃婚書,然後麵無表情地擦肩離去。
三年了,他每一次從她身邊離開,都是這樣。
幹脆利落,頭也不回。
以前她會在心裏替他找理由。他公務繁忙,他性格冷清,他不善表達。
可今天,她忽然明白了。
他不是不會回頭,隻是不值得為她回頭。
他對柳盈盈,是會回頭的。不僅回頭,還會飛奔而去。
林宛瑜慢慢走出正堂,站在廊下。雪又開始下了,細密的雪花從天而降,她抬起頭,看著灰蒙蒙的天空,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冰冷的空氣灌進肺裏,激得她打了個寒顫,卻也讓她前所未有地清醒。
是時候,該離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