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瀟湘館裏已經亂成了一鍋粥。
老太太的命令傳下來之後,整個二房的人都在為迎接柳盈盈而忙碌。
丫鬟們手忙腳亂地鋪床疊被,婆子們進進出出地搬東西,有人在燒熱水,有人在準備紗布和藥棉,有人在熏香,甚至還有人在擺花。
林宛瑜踏進瀟湘館的時候,一個管事婆子正扯著嗓子指揮:“把那架屏風搬過來,擋在床前麵!對,就那兒!還有那床被子不夠軟,換一床蠶絲的!柳姑娘金貴,磕著碰著你們誰都賠不起!”
另一個婆子端著銅盆從她身邊跑過,差點撞上她,嘴裏還嘟囔著:“讓一讓讓一讓!別擋道!”
青棠氣得張口便罵:“瞎了你的狗眼!這是二少夫人!”
那婆子這才看清麵前的人,嚇得差點把銅盆摔了,連忙跪下:“二少夫人恕罪!老奴眼拙,沒瞧見二少夫人您。”
“起來吧。”林宛瑜無意為難一個下人,“忙你的去。”
婆子如蒙大赦,端著銅盆一溜煙跑了。
林宛瑜站在瀟湘館的正堂裏,環顧四周。
這裏她前一陣子才重新收拾過。
新換的帳子是藕荷色的軟煙羅,窗前的花瓶裏插著新鮮的紅梅,書案上擺著裴敘安最喜歡的文房四寶,博古架上放著她陪嫁裏僅有的幾件精致擺件。
想到當初布置這間屋子時心下隱秘的歡喜,她忽然覺得自己很可笑。
用心布置的這間屋子,從始至終都不是給她的。用心經營的這樁婚姻,也從始至終都不屬於她。
“姑娘,”青棠看著她平靜的臉色,心下有些發毛,小聲說:“您別看了。咱們回吧,這兒亂得很。”
“不急。”林宛瑜搖了搖頭,“等人到了我再走。”
“您真要在這兒守著?她可是二爺的,二爺的!”青棠急得跺腳,卻說不出傷害林宛瑜的話。
“她是一個受了重傷之人。”林宛瑜輕聲道:“青棠,不管她和二爺是什麼關係,她既然是以傷者身份入府,我作為二房的主母,於情於理都該照應。”
越是到了要走的時候,越不能讓人挑出錯來。
這個府裏的人最擅長的就是嚼舌根,若在最後關頭撂了挑子,傳出去她就是善妒不賢、容不下人,和離書遞上去,老太太反而有了駁回的理由。
她本已無家世可依,若被冠上了這樣的名頭,再要和離,難如登天。
她看著外頭被雪壓彎了的竹枝,莫名又想起剛成婚時,裴敘安坐在院中下棋,她在旁邊讀書,竹葉隨風簌簌而響,那樣平和安穩的日子,美好得仿佛一場黃粱夢。
約莫大半個時辰後。
院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來了來了!快讓開!二爺,小心門檻!”
林宛瑜轉過臉,便瞧見裴敘安抱著一個人大步走了進來。
他的懷裏蜷縮著一個人,臉埋在裴敘安的肩窩裏,看不清麵容,隻露出一頭烏黑的長發和一隻緊緊抓著裴敘安衣襟的手。手腕上,一隻碧玉的鐲子隨著裴敘安的步伐輕輕晃動。
青棠在看到那鐲子的時候臉色一變,“姑娘,那鐲子怎麼她也戴著!”
那是裴家給準兒媳的見麵禮,另一枚,在她的妝屜裏。
她沒說話,順著那隻仿佛抓住救命稻草的手往上,看到了裴敘安抿成一條線的唇,還有眼中明顯的擔憂。
她看著那雙陌生的眼,連人到了近前都沒注意。
“攔在這兒做什麼!還不快讓開些!”
老太太扶著碧桃跟在後頭,急得嗬斥了一句,又道:“二郎,快把人放到裏間。太醫呢?太醫!”
早侯在一邊的太醫立馬被引進了內室。
林宛瑜退後兩步,瞧見那道修長身影大步流星地越過她走進了內室,連眼神都不曾分給她分毫。
廊簷下飄落的雪似乎落在了她的心頭,凍得她四肢百骸都泛起細細密密的疼。
“李太醫,她怎麼樣?傷得重不重?”內室傳來老太太焦急的聲音。
“倒是不妨事。”
李太醫捋了捋胡須,收回手,道:“老夫人放心,這額頭與手背上的不過皮外傷,上了藥幾日便能好。”
又看了眼床上呼吸紊亂的小姑娘,笑著搖搖頭,“至於昏迷,許是受了驚嚇,一時閉氣,待老夫紮一針便能醒。”
老太太鬆了口氣,“那就好,那就好。李太醫快請。”
隻是還不等李太醫拿出銀針,床上的人忽然“嚶嚀”一聲,悠悠轉醒。
柳盈盈緩緩睜開眼睛,茫然地看了看四周,目光在老太太臉上停了一瞬,又落在了旁邊的裴敘安身上。
似是不確定一般,隨即一雙美瞳盈滿了淚水,帶著哭腔地喚道:“敘安哥哥?我還以為,此生再也見不到你了。”
裴敘安微微皺眉。
“我當時以為我真的要死了。”蓄在眼眶裏的淚水滾落,“馬車翻下去的時候,我腦子裏全是你。我想,我要是死了,給你求的平安符就送不到你手裏了,我......”
軟糯的江南口音裏滿是卑微愛慕,聽得人心都揪了起來。
老太太更是心疼得不行,上前道:“好孩子,不好說這些糊塗話。不哭了,人沒事就好。到了裴府就跟到了自己家一樣,安心養著,什麼都別想。”
“謝謝老太太。”柳盈盈哽咽著,目光卻越過她,隻瞧著裴敘安。
裴敘安的目光掃過她額角凝固的血跡,對上那雙淚眼,轉開臉,淡淡道:“安心養著。”
柳盈盈立時破涕為笑。
老太太也跟著笑了,坐在床邊拉著她的手,問:“這樣的雪天兒,怎地還特意去浮雲寺?”
大雪路難行,尋常人連房門都不願出,更別說還出城上山進香。
柳盈盈頓時有些不好意思,從貼身的內袋裏掏出一枚精致的平安符,朝裴敘安看了眼,道:“近日要官員考核,我聽說浮雲寺的普賢菩薩最為靈驗,就想去給阿爹祈福。因著前些日子隨阿爹來拜訪時,聽老太太提過敘安哥哥這些時日略感風寒,便也給敘安哥哥求了個平安符......”
說著,又朝裴敘安看去,含羞帶怯地期冀著他能來親手拿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