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不錯。”
老夫人忽而冷笑一聲,“兩年前你祖父臨終前曾留下遺言,說要將爵位傳給大房那孩子。”
裴敘安募地抬眼,“祖父竟留過這般遺言?”
老太太點頭,提及過往亦是滿心生恨。
這些年她費盡心思壓住這道遺言,讓爵位空懸,吞沒大房的產業,不僅是為了給孫兒鋪路,更是要讓大房那孩子在邊關無依無靠,無人栽培做個廢物,再不能回京。
誰能料到竟出了這樣的岔子!
當年就不該一時心軟,留了那野種一條命!
可這些心思,麵若菩薩的老夫人卻並未在孫兒麵前表露分毫,隻說道:“當年知曉你祖父遺言的並非我一人,若他當真回京,憑他一身軍功,再加上你祖父遺言,這永寧侯府的爵位,隻怕就要真的被他搶過去了。”
裴敘安心頭沉沉一窒。
他雖為貴胄,卻從不以出身為傲。寒窗苦讀謹言慎行,科舉入仕後更是兢兢業業,熬了這麼多年,眼看就要承襲爵位站穩朝堂,能有施展抱負的機會,卻在這時候憑空殺出一個如此勁敵?
“所以,”老夫人看他臉色也是心疼,卻還是要將事兒掰開了與他說明白:“你眼下的官員考核,不止是你的仕途關卡,更是你唯一的翻盤機會。”
“你必須在長房那孩子回京之前,先一步拿下爵位。屆時即便他軍功再如何顯赫,聖人也不好輕易換爵。”
裴敘安凝眸:“孫兒明白。”
“你不明白。”老夫人卻再次搖頭,愈發語重心長:“單單靠你自己,不夠。”
她走到裴敘安跟前,慈靄道:“你性子清傲,不善鑽營,侯府如今在朝中又根基淺薄。可柳家不一樣,柳家深耕朝堂數十年,吏部、禦史台皆有故交,而且柳大人這次在江南輔佐太子殿下治理雪災,政績斐然,此番進京述職,聖人已有召他入內閣之意。”
“若有他相助,這爵位到你手,必是十拿九穩。”
這才是老夫人執意要促成這門婚事的真正原因。
無關年少情分,更無關什麼喜愛憐惜,不過是赤裸裸的利益權衡罷了。
裴敘安垂著眼,不說話。
老夫人拉起他的手,“二郎,祖母知道,你心裏是有盈盈的。從前是祖母不好,攔著你們。可如今,你也該為你的前程和咱們二房想一想。”
裴敘安沉默地攥起拳頭。
他的眼前忽然浮起林宛瑜沉默地站在屏風後的模樣。
那雙眼,是他從未見過的陌生。
她好像許久都沒有對他笑過了。
要是柳盈盈入府,她會......做何反應?
“祖母。”他再次抬頭,“娶平妻並非光鮮之事。”
老夫人一聽便笑了,心知他已鬆動,拍了拍他的手,道:“雖不好流於大雅之堂,卻也並非沒有。若是你當真顧忌,便讓林氏自請下堂......”
“祖母!”裴敘安站了起來。
老夫人眼底一暗,笑容散去。
裴敘安意識到自己的失態,頓了頓,說道:“祖母,宛瑜是我的妻。她並無錯處,若是侯府逼她為新人讓路,傳出去,於孫兒官聲亦是有礙。”
老夫人自然也明白,搖了搖頭,臉上再次浮起無奈,“宛瑜自然是個好孩子,賢惠能幹懂事,可這些有什麼用?你需要的,並非一個管家婆,而是一個能在朝堂上幫你的嶽家。”
裴敘安蹙眉。
老太太又道:“二郎,你就想眼睜睜看著祖母臨到老了,還要一無所有嗎?”
裴敘安的父母雖健在人世,卻是不靠譜的,常年遊山玩水不見人影,裴敘安是被老夫人帶大的,感情深厚。
眼見老太太眼睛都紅了,他終是不能再替林宛瑜說些什麼,良久,點了下頭,“但憑祖母安排。”
老太太頓時笑開,欣慰地拍了拍他的手,“好孩子,祖母不會害你的。回去吧,早些歇著。”
待他離去後,老夫人的眼神便沉了下來。
她喚來永安堂的管事婆子王嬤嬤,道:“去傳話,明兒開始,讓林氏每日卯時來此伺候。”
......
裴敘安踩著雪剛進了錦繡苑,婆子便小心地過來傳話。
“二爺,二少夫人請您過去一趟,說有要緊的事兒要同您商議。”
剛要收傘的藍鬆連忙又轉了過來,“奴才送二爺過去?”
裴敘安點點頭,穿過角門後,抬頭便看到窗戶上的側影,恬然又安靜,與她睚眥必報的性子一點兒不像。
裴敘安想起這次她被罰,心下也是有些不滿。表妹的相看小宴,她卻穿成了那般模樣。惹了外頭議論不說,連他這幾日在官衙都受了打趣。
已是成婚的婦人了,總也不知顧及夫家和自身名聲。
——到底還是不懂事。
他推門走進。
門內卻沒有往常殷勤迎來的身影。
裴敘安也沒在意,徑直走進內室,便瞧見林宛瑜她合眼歪靠在小幾上,手肘邊一張攤開的紙。
燭火下那張臉若出水芙蓉,是他從第一眼看過後便一直難忘的怦然心動。
“二爺。”青棠屈膝行禮。
“嗯。”裴敘安頷首,瞧見林宛瑜睜開眼,便在軟榻另一側坐下,“我有事與你說。”
林宛瑜正將和離書拿起,聞言抬眼看他,“二爺請說。”
聽她的稱呼,裴敘安搭在小幾上的手指輕點了下,頓了頓才說道:“我知你心中或許有芥蒂。但柳姑娘本就體弱,此番意外摔傷,她又求到府上,念及兩家往日交情,於情於理都該善待。你身為二房主母,心胸當開闊些,莫要再揪著旁枝末節計較,落得小氣的名聲。”
林宛瑜剛伸出的手頓了頓,直覺這話刺耳得很,若是往日,她隻會順從地認錯,哄著他高興。
可如今已決定和離,她不再願意瞧著他的臉色生活了。
於是她認真看向裴敘安,“我揪著何處計較了?”
裴敘安沒想到她竟會反問這一句,清雋的臉上出現一絲少見的意外,不等說話。
就見林宛瑜諷刺地笑了一聲,又道:“被罰跪,我認了。柳盈盈入府,我也受了。二爺如今卻還說我心胸不夠開闊,怎麼,再給二爺納七八個通房伺候,才算開闊嗎?”
裴敘安愕然看她,“宛瑜,你怎地......”
“咚咚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