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錦繡苑。
後排房靠東的一間屋子裏,林宛瑜伸手輕輕撫摸著麵前漆木盒子裏擺放的兩支老山參。
青棠在她背後義憤填膺,“那個柳姑娘,真是好不要臉!還什麼我最喜這梅花清雅!我呸,這種胡媚性子,梅花聽了都要臊死了!”
林宛瑜皺了皺眉,“不可胡說。”
青棠鼓起腮幫子,走過來將梨花木盒子放下,“姑娘,你都不生氣嗎!她憑什麼那麼喚二爺!”
——憑她是裴敘安的心上人。她就有為所欲為的資格。
林宛瑜閉了閉眼,強忍下心頭絞痛,打開盒子,就看到嫁妝冊子邊,是一個刺著金鳳盤龍的紅綢束口袋。
她將袋子打開,抽出裏頭的大紅卷軸。
最右邊金筆寫著‘婚書’二字。
“兩姓聯姻,一堂締結。良緣永結,匹配同稱。”
當年裴敘安俯首案前,親筆寫下這婚書的畫麵還曆曆在目。轉過眼,那紅卻成了新婚夜裏冰冷的燭淚。
是那人在一片喜色中,輕喚的‘盈盈’二字。
“良緣永結......嗎?”
“姑娘!你怎麼了!姑娘!”
青棠忽見她顆大的淚珠落下,頓時嚇得不行,連忙過來想要擦去她臉上的淚水,又想到什麼,氣得扭過頭抓住門邊靠著的門栓,舉起來就朝門外衝,“我要去打死那胡媚子!”
林宛瑜忙拉住她,“青棠,我有件事要與你說。”
青棠也是含了淚,抓住她的手點頭,“好,姑娘,你說。”
林宛瑜擦了下眼角,在桌邊坐下,輕聲道:“我要與二爺和離。”
青棠一下瞪大眼。
......
“哼,她倒是長了脾氣了。”
老夫人喝著茶,渾不在意地擺擺手,“她不理會,難道二房的事務還要我一個老婆子去幫她打理嗎?往後隻管去問她,她不敢不拿主意。”
那婆子討巧地應了,躬身退下。
“二少夫人平素裏那般賢雅,沒想到這回也鬧了性子。”碧桃拎著香爐過來,笑著說道:“看來咱們二少夫人還是看重二爺的呢。”
老夫人輕笑一聲,“能不看重嗎?她沒有娘家依靠,更無子嗣傍身,如今能占著二房主母的位置,全憑二郎對她的憐惜。盈盈入府,她怕二郎不再看重她,自然也要用些手段。”
碧桃好奇,“可二少夫人這般,不怕二爺責備嗎?”
老夫人放下茶盞,一副過來人的語氣道:“不過是沒底氣的掙紮罷了。她不敢真的鬧開來,過幾日照舊還得伺候府中上下。”
碧桃笑了,將熏好的衣裳搭在衣架上,心下想的卻是,其實三年前林宛瑜帶婚書來逼迫時,林家已經陷入大難中。永安侯府即便要維持名聲,也很不必卻結這樁破落戶的婚事。而且老太太當年便瞧不上柳盈盈,怎地如今又改了主意?
“去吩咐門房一聲,二郎今日下職後,讓他來我這裏用晚食。”
“是。”
......
“二爺可回來了?”
錦繡苑的廊下,青棠瞧著東邊的院子,似乎還未亮燈。
錦繡苑分東西兩院,東邊有進出外院的小門,所以此處布置了裴敘安的書房和用來待客的花廳偏房等。平素裏裴敘安在外應酬晚了,就在東院歇息。
青棠還記得,新婚初始,二爺不管多晚,都會回西院來歇息,可自打姑娘因為不堪羞辱與表小姐起了爭執第一次被罰跪祠堂後,二爺在西院歇下的日子就越來越多了。
守著東西院角門的婆子袖著手搖頭,“沒瞧見藍鬆。”
青棠點點頭,又看了眼院中,大雪又紛紛揚揚地落下,廊下的風燈被吹得左右搖擺,連同那燈火都明明滅滅,映著滿地皚皚白雪,寒意順著磚石縫隙絲絲縷縷往上鑽。
她想起下午姑娘與她說起的事兒,眼底一陣酸澀,攏了攏身上的夾襖,低聲道:“二爺回來後,你去傳一聲,就說二少夫人有要緊的事兒與二爺說,請二爺來一趟。”
婆子應了。
青棠進了屋內,一抬頭就瞧見了地上擺著的木箱,而林宛瑜正在一件一件地往裏頭放衣裳。
她心頭又是一痛,走過去拿起一件褙子,一邊折一邊低聲道:“二爺還未回,已經跟張婆子說了,待二爺回來就請他過來。”
林宛瑜看了眼桌上的和離書,點了點頭。
兩人沉默地收拾。
與冷冰冰的錦繡苑不同,此時的永安堂內卻是燈火通明暖如春日。
老夫人看著眉眼俊朗的孫兒,怎麼瞧都滿意,笑著說道:“白日裏冒著風雪去接盈盈,辛苦你了。”
裴敘安垂眸:“應當的。”
“應當的?”老夫人意味深長地打趣:“你是我的孫兒,我還能不知道你?你素來是個冷清的性子,何曾對誰'應當'過?”
裴敘安沒說話。
“我請方士算過了,下個月初八是好日子,不若就定在那日,娶盈盈入門。如何?”
裴敘安放下茶盞,“祖母,我無意納妾......”
“不是納妾。”老夫人擺擺手,“是做平妻。”
裴敘安臉色一變。
老夫人看他神情,歎了口氣,壓低了聲音:“你可知道,大房那邊來信了?”
裴敘安清冷目光一動。
大房。
那是老侯爺元配所生的一脈。十五年前,大老爺戰死沙場,大夫人也隨他去了,隻留下一個年幼的孩子,在京城養了兩個月總是體弱多病的,便被老夫人以“年歲太小不宜京城風水”為由送去了邊關,從此再無音訊。
這些年,大房在侯府的產業,皆由侯爺的繼室,也就是老夫人所生的二房接手。
而二房如今也隻有裴敘安一個嫡親的孫兒,老夫人便將所有希望都寄托在他身上,盼著他能繼承爵位,撐起整個侯府。
可如今——
“大房那孩子,”老夫人緩緩開口,“在邊關立了大功。皇上親口嘉獎,說他'少年英雄,虎父無犬子'。這封賞下來,隻怕不出半年,他就要回京了。”
裴敘安的眉心再次擰起。
老夫人看著他,慈靄的目光也多了幾分沉色:“二郎,你可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裴敘安沉默了片刻,開口:“大房回京,便要繼承侯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