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4.
我的爸媽。
我不是沒有試過討好他們。
小時候,我考了全班第一,興衝衝把成績單給我爸看。
他在打電話,瞟了一眼,“嗯”了一聲,繼續打電話。
那張成績單後來被他隨手用來記了一串電話號碼,仿佛一張廢紙。
我妹考了奧數金牌那天,我爸推掉了所有應酬,開了瓶紅酒,在飯桌上說了十幾遍“我閨女真爭氣”。
我在旁邊給我爸倒酒。
他端起酒杯的時候,從我頭頂上方看過去,看到的是我妹的臉。
他沒有看我。
從來沒有。
我媽是外科主任,拿過國家科技進步獎。
她救過很多人,但從來沒在我生病的時候陪過我。
大四寒假,我高燒四十度,一個人去她工作的醫院掛急診。
護士問我:“家屬呢?”
我說:“我媽就是這醫院的醫生。”
護士幫我打電話到手術室。
我媽說:“等我做完手術再說。”
那台手術做了六個小時。
我在急診輸液室等了六個小時,燒得迷迷糊糊,藥水滴完了沒人換,回血流了很長一截。
一個路過的護士看到,幫我把針拔了。
我躺在急救室看見她白大褂都來不及脫,匆匆往醫院外麵走。
沒有問我疼不疼。
沒有問我吃了沒。
那天晚上我刷手機,刷到我弟的最新視頻——《小葵感冒,全家都急壞了》。
視頻裏他抱著那隻荷蘭豬,滿臉疲憊,我爸媽都圍在他身邊。
播放量三百萬,評論區全是“赫赫的家庭氛圍真好”“小葵加油”。
我在急救室裏,一個人。
我的爸媽、親弟弟在心疼一隻荷蘭豬。
第二天推開家門。
屋裏還是我走時的樣子,茶幾上堆著宵夜的碗筷,地上有打翻的垃圾桶。
我剛想回房躺下。
我媽的聲音先傳進來:“昨晚真是嚇死我了,還好小葵沒事。”
然後是林言赫,語氣擔憂:“媽,你說小葵今天能吃草莓嗎?”
他們走進客廳,看見了我,也看見了沒收的滿屋狼藉。
我媽皺起眉:“林星澤,家裏亂成這樣也不知道收拾?”
我告訴她:“我昨晚在醫院。”
她打量了我一眼:“怎麼了?”
“高燒四十度。”
“我有拜托護士給你打過電話。”
她頓了一下。
我以為她會關心,但她沒有。
她隻是不以為然的說了一句:“你這麼大的人了!我一天天事情這麼多,哪裏記得住!”
我看著她:“可你沒忘了去陪那隻豬。”
我媽眉頭皺了一下,看向我的眼神沒有愧疚,隻有不耐煩。
“你是沒有其他事可以做了嗎?和小葵爭風吃醋?你就這點出息?”
就這點出息。
我聽見胸口有東西裂開的聲音。
然後,積壓了太久的情緒終於崩了,我脫口而出:
“你放著自己的孩子不管,去心疼一隻豬,你真的覺得這樣沒有問題?”
“既然在你心裏,我還沒有一隻豬重要,那你為什麼要把我生下來?你怎麼不直接讓小葵做你的孩子?”
她愣住了。
然後一巴掌扇過來。
“林星澤!你簡直不可理喻!我就是這樣教你的嗎?”
她的聲音拔高了,“成天抱怨別人不把你當回事,那你怎麼不反思一下,全家怎麼就你活得像個廢物?”
我爸陰沉著臉站在旁邊,拳頭攥著,怒喝道:“趕緊給你媽道歉!”
林言赫抱著荷蘭豬,皺眉看我,滿臉嫌棄:“不就是發個燒嗎?一個大男人用得著這麼小題大作?”
他們三個人,一隻豬,並排站在一起,是親密無間的一家人。
而我站在他們對麵。
隔著不到兩步,像隔了一整個銀河。
這一刻,我看著朝夕相處了二十多年的家人,突然很想笑。
然後我扯了扯唇角,開口的聲音,連自己都覺得陌生。
“既然這個家沒有我的位置,那我就搬出去好了。以後你們就當我這個廢物死了,也省得礙你們的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