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周浩把筆塞進我手裏。
他的手指是熱的。
攥著我冰涼的手腕,力道大得像在攥一件東西。
不是一個人。
“悅,你聽話。”
他蹲下來跟我平視,眼睛裏閃著一種興奮的光。
“隻要你簽了,承認是不小心碰的。”
“那五十萬到手,咱們立刻去領證。”
“你想,五十萬呐。”
“首付都夠了。”
“你難道想連累我跟你一起被網暴?”
“現在外麵那些人恨不得扒了你的皮。”
“你一個人扛得住嗎?”
我沒說話。
我低頭看著手裏那支筆。
筆杆上印著派出所的標誌。
門外傳來趙秀蘭的聲音。
隔著玻璃窗,她正對著她兒子大聲嚷:
“現在的年輕人啊,為了錢什麼惡毒事幹不出來。”
“心可真黑啊!”
說完,她還特意扭過頭,隔著玻璃衝我露出一個笑。
得意。
也穩。
像是已經篤定我一定會認。
那張臉,跟她剛才在鏡頭前哭得快暈過去的樣子,完全不一樣。
我忽然想起冰水裏的感覺。
那時候的冷,是從外麵往身體裏鑽。
可現在這種冷,是從心裏往外冒。
我花了三年時間,跟眼前這個人逛過超市,吵過架,給他煲過湯,替他熨過襯衫。
我以為我了解他。
現在才知道。
我隻是從來沒有被他算計過。
所以以為他不會。
“簽吧。”
周浩催促著。
拇指摩挲著我的手腕,語氣已經有些不耐煩。
“警察等下還得進來問結果。”
“你磨蹭什麼?”
門被推開。
是剛才那個年輕民警。
他探頭進來看了一眼。
“調解得怎麼樣了?”
“對方家屬情緒很激動,如果你們能達成一致的話......”
“馬上就好!”
周浩搶著回答。
笑容燦爛得像在簽購房合同。
然後他轉過頭,死死按住我握筆的那隻手,把筆尖壓向紙麵。
“寫。”
“快寫。”
他的指尖在發抖。
不是因為緊張。
是因為興奮。
五十萬要到手的興奮。
我的筆尖碰到了紙麵。
在場的人都像鬆了一口氣。
趙秀蘭趴在玻璃上看。
周浩舔了一下嘴唇。
民警靠在門框上等著。
所有人都覺得,我會低頭。
一個被全網罵的人。
一個丟了工作的人。
一個連男朋友都不站在她這邊的人。
除了認命,還能怎麼樣呢?
我握緊那支筆。
然後,把筆尖紮進自己的手心。
尖銳的疼從掌心炸開。
鮮血順著筆杆淌下來。
一滴一滴落在那張認罪書上。
周浩嚇得往後彈開。
“你瘋了?!”
我抬起頭,死死盯著他的臉。
我的嘴唇在笑。
眼睛裏卻沒有半點溫度。
鮮血從指縫裏滲出來,滴在白紙上,洇開一團紅。
我一字一頓:
“我認你大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