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三天後我從鄰居張阿姨那裏聽說,大姑去找了村東頭無證開輔導班的遠房舅舅老劉。
花了五百塊錢,讓老劉簽了名,蓋了他那個啟航教育的私章。
啟航教育——連工商注冊都沒有的草台班子。
表弟江濤當天發了條朋友圈。照片是那張蓋了章的推薦函,配文是:
“感謝舅舅鼎力支持!”
“有些人當了規劃師,連親戚都不幫,冷血動物不配當姐姐。”
我點進去,長按截圖,保存到相冊。
又點開聊天記錄,把大姑逼我蓋章那天的對話、她在群裏罵我的語音、推薦函的照片,統歸檔到備份文件夾裏。
不急。
第二天,王嬸那邊果然爽快地通過了那份推薦函。速度快得像走個過場。
她發來一條語音,聲音甜膩得發齁:
“恭喜,濤濤的錄取通知書下周就寄到家了!”
大姑樂瘋了。
當天下午她就打電話給鎮上的福滿樓酒店,訂了八月十五號的兩個大廳,二十桌。
菜單點的是1688一桌的套餐。
她要辦升學宴。
而且是以年薪百萬為主題的升學宴。
請柬是電子版的,花裏胡哨。
正中間是表弟西裝革履的精修照,配著燙金大字:
“恭賀江濤榮錄京城財貿科技聯合大學,大廠定向精英班”。
大姑不僅群發了通訊錄,還特意私聊敲打我:
“盈盈,你是專業人士,必須到場說兩句場麵話。
紅包意思意思就行,別低於兩千。”
我本不想去,我媽歎了口氣:“去吧,免得她又在群裏編排咱們沒教養。隨五百得了。”
八月十五,福滿樓。
酒店門口的充氣拱門比結婚還隆重,橫幅拉得老長:
“熱烈慶祝江濤直錄京城名校,未來可期,年薪百萬”。
大廳裏,大姑一身酒紅旗袍滿場穿梭,嘴角快咧到了耳根。
表弟梳著大背頭端坐主桌,像個等候朝拜的太子。
而主桌最顯眼的位置,坐著戴著粗金鏈子、滿臉矜持的王嬸,活像個施恩的菩薩。
我陪父母縮在角落那桌。簽到時,我遞上五百塊的紅包。
大姑餘光一掃厚度,當場翻了個白眼,扯著嗓子喊:
“喲,有些人賺那麼多,給親外甥就這點心意,真摳搜。”
我沒搭理她,徑直坐下喝茶。
酒過三巡,大姑滿麵紅光地登台:
“今天是濤濤的大喜日子!有請王校長,親自給濤濤頒發錄取通知書!”
王嬸慢條斯理地起身,拿出一個鑲著金色花紋的歐式信封。
表弟雙手接過,深鞠一躬。全場掌聲雷動,親戚們起哄著把表弟誇成了文曲星下凡。
大姑端著酒杯,耀武揚威地晃到我麵前,把那份金燦燦的通知書直接拍在我鼻子底下。
“來,讓咱們家的專業人士長長見識。”
我接過來。紙張很厚,但摸著有一股廉價的塑料塗層感。
內頁隻寫著:金融科技與智能商務精英方向,
連個國家統一的專業代碼都沒有。
翻到最後一頁,夾層裏滑出一張A5紙,抬頭寫著:
“新生入學服裝及餐補預繳費通知單”。
而收款方赫然印著:興旺勞務派遣有限責任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