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門外傳來輕微的叩門聲,內侍陳吉的聲音壓得極低:“殿下,您醒了?”
傅棠稍穩心神,語氣淡漠地應聲:“嗯。”
陳吉推門而入,見太子已坐在榻邊,微微一怔,隨即躬身道:“殿下今日起得早。”他回身朝外頭做了個手勢,這才有數名宮女捧著盥洗之物魚貫而入,幾個內侍躬身上前,無不恭敬:“殿下,今日穿哪件朝服?”
傅棠麵上無波,隻淡淡道:“照舊。”
宮女們熟練地服侍她更衣、梳洗、束發。她由著她們擺弄,沒有一絲慌亂,仿佛早已習慣這副身體。
待收拾停當,眾人退下。傅棠放下手,腰身筆直,麵靜如水,已是天潢貴胄之態。
金鑾殿在熹微中顯露出巍峨輪廓。丹陛高懸,銅鶴銜香,文武百官分列兩側,烏壓壓的一片。
傅棠踏入殿中時數十道目光似有若無地落在她旁側,卻無一人敢言語。
退朝後,天子禦駕漸遠,宮人引她步出大殿,身側忽而有人疾步趨近。
一個太監小跑著過來,朝傅棠恭敬道:“太子殿下,今日的折子已送到崇文殿,您......”
她微微頷首,跟著那太監往東宮去。邁進書房,宮女太監如常閉門退下。
傅棠儀態端正地落座,勾了隻朱筆,麵上隻是若有所思,但心頭卻是駭浪:這處所見擺置景象,竟與自己幼時那些沉浮的夢中景象一般無二。她幼時曾跟著母親東躲西藏,時常夢見自己醒來後變成另一個人。後來日子安穩,那夢再未出現過,她便漸漸忘了,如今一見,竟是真的不成?
她腦海中也跟著視線打量而浮現出些模糊的片段:自己第一次進入這具身體時大抵四五歲,約莫也以為是在做夢,便隨手在右邊案角畫了隻小雞。隔幾日再在這處睜眼時,仍見著了那案上塗畫,隻上頭附紙添了行字:“畫得不好。”
傅棠當時對那故作老成的指點並不放在心上,提筆回了句:“你畫一個我瞧瞧。”
下一次醒來,另邊案角便多了隻更醜的。一來二去,兩個孩童隔著一具身體傳起了字條。有時傅棠連著好幾月沒來,再來時便瞧見案上壓了數十張之多。而後頭隨母親定居磻州的路上,這類奇異的經曆便也逐漸消失了......
心緒一時繁亂,理不清明。傅棠無意間抬眼望向案頭,隻見折子堆得搖搖欲墜,層層疊疊的奏本從案頭摞到案尾,幾乎要滑下案麵,顯然不是一兩日便能處理完的光景。
少頃,傅棠想起什麼,將筆山往左挪,見左右下方的兩個案角皆是光漆如新,半筆墨痕都不剩,罕見地有些出神。
她切然一笑。若那時情景是真的,闊別十數年,如今太子大概也早不記得當年孩提之事。
正思忖間,傅棠眉心微微一跳,似是覺察體內另一人的意識也快要醒來,倏忽一陣暈眩襲來。她當即按下心神,將朱筆擱回筆山。筆尖幹幹淨淨,滴墨未沾,乍一看仍是之前放置時的模樣。
傅棠強撐著走向那張鋪著錦褥靠枕的紫檀軟榻,躺下後很快闔上眼。
意識漸沉之際,檻窗外微風拂過,吹得榻邊小幾上一本裝裱齊整的冊頁微微翻開,露出泛黃紙條的邊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