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入夜前,傅棠便被一頂破轎送到城外別院。
城外,三間舊屋俱是潦倒的院子裏長滿荒草。風嗚尖嘯,雖不是深漆黑夜,但兩個婆子連看都沒敢多看,把傅棠連同裙角纏著的浮木雜草往偏房草席上一撂就匆匆離去。
“大姑娘,這都是夫人的吩咐,您要是熬不過去可別記恨我呀......”
門啞叫著被關上,連帶著鏽跡斑斑的鐵鏈繞了兩圈。
傅棠躺在草席上,聽著腳步聲慌慌張張地消失在院門外,才慢悠悠起身。
她將空落落的衣袖擰幹水,從牆角扯了床帶著黴味的被褥裹住自己後,才把那掛在裙角內側的木塊取出。傅棠將那木塊叩開個小口,隻見裏頭絮毛黑漆,綽約埋著藏於裏頭的藥粉一類,製成蠟丸一類,毫發無損。
傅棠往窗外看去,唇角悠然帶笑。算算時間,她趁宴席間隙撒在庫房周遭的東西也該“死灰複燃”了。
俗話說老槐生火,久血為燐,人弗怪也。她不過是將浸過硝磺的枯草碎末,借著風勢揚在庫房牆根與簷角。那些碎末白日裏看著與尋常塵土無異,待到夜深露重,硝石吸潮生熱,硫磺遇暖升焰,便如那老槐腹中朽木自燃,戰場白骨久血化燐一般,悄無聲息地悶出一簇簇暗火,隻待一陣穿堂風過,便轟然而起。
傅棠估摸著王氏為收拾侯府今日亂局,也該消停一段時間,便也安心下來,將身攜之物一一取出清點。
正將自己從小佩到大的石佩摘下時,卻忽覺手背一疼。
借著外頭月光一瞧,竟是手背處被傅如芙指甲劃出的血痂不知為何破裂開,血流如絲,掛在石佩之上。
而那灰白的石麵注了血,竟殷殷如活物一般。昏暗中,血竟沿著石佩的紋路緩緩滲了進去,不見流淌,反被那石麵悄然吞沒。
傅棠隻覺手中一熱。下一刻,身體卻倏忽一沉,似被猛地拽進深淵。
天旋地轉間,她的意識直直下跌,耳畔風聲灌入,周身驟然冰冷,仿佛跌入了一口深不見底的古井。
黑暗中隱約有什麼東西在嗡鳴,像是極遠處的鐘磬,又像是血脈深處某根弦被猛然撥響。傅棠想要睜眼,卻隻覺意識越墜越深,直到某一刻,意識忽然觸到了實地,再睜眼時,頭頂已不是別院破舊的屋頂。
傅棠躺在一張八尺象床之上,廣如小室。杏黃色帳幔垂落四角,金絲細繡雲紋與蟠龍的錦被沉沉,搭在其上的手骨節分明,皮肉白皙,一絲疤痕也無。
——這不是她的身體。
傅棠起身,入目是一方金絲木的藻井,眼嵌黑曜石的金龍紋飾盤踞其上,威赫森嚴,舉世金貴。
她心如鼓擊,赤腳踩著金磚走到銅鏡前。
鏡中映出一張年輕男子的臉。劍眉鳳目,鼻若懸膽,薄唇緊抿間依稀帶著熟悉的影子,眉宇間也藏著一種與年齡不符的沉鬱。
傅棠伸出手觸碰鏡麵,鏡中人也指尖相抵,冰涼得讓人心中發慌。
這是......什麼?
門外傳來腳步聲。
“太子殿下,寅時三刻已到,該起身上朝了。”
她一怔。
這副身體,竟是當朝尊貴無匹的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