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洛成,你這個月瘦了幾斤?"
姑姑的電話每周日準時打來,聲音永遠又亮又脆。
我媽開著免提,手裏拿著筆在本子上記。
"瘦了三斤。"我說。
"才三斤?"姑姑笑了一聲,"你堂姐上個月減了八斤,人家就是自律。"
我媽立刻接話。
"所以我說他不夠努力。每天就跑那五公裏,多一步都不肯。"
"嫂子你已經很盡力了。"姑姑聲音溫柔,"要不要我把堂姐那個食譜發給你?生酮的,效果特別好。"
"行,你發來我看看。"
掛了電話,我媽翻著姑姑發來的食譜,越看越興奮。
"從明天開始,主食全停。"
"米飯麵條饅頭都不準碰。"
我盯著那份食譜。
上麵寫著每日攝入不超過八百大卡。
"媽,醫生說我貧血,得吃主食補鐵。"
她頭都沒抬。
"貧血吃點紅棗就行了。"
"你姑姑說了,她同事的兒子就是這麼減的,現在又瘦又精神。"
從那天起,家裏的米麵全被鎖進櫃子。
我每天的食物變成水煮雞胸肉和西蘭花。
沒有油,沒有鹽,沒有調料。
第三天早上跑步,我跑到第一公裏就開始發暈。
"媽,我頭暈。"
"低血糖,忍一忍就過去了。正常反應。"
她甚至加快了步伐。
"跟上,你落後了。"
我拚命邁腿。
鞋底磨過地麵的聲音像鋸子,鋸在我的太陽穴上。
跑完那天,我在學校體測時暈倒了。
校醫測了血糖,皺著眉打電話給我媽。
我躺在校醫室的床上,聽見校醫說。
"家長,孩子血糖太低了,最近是不是沒好好吃飯?"
我媽的聲音從電話裏傳出來,又急又委屈。
"怎麼沒好好吃?我天天給他做飯,他自己不肯吃。"
校醫看了我一眼。
我閉上眼睛,沒有反駁。
因為我知道反駁了也沒用。
放學回家,我媽坐在餐桌旁,麵前放著一碗雞湯。
飄著厚厚一層黃油。
"喝。"
"今天在學校丟人了吧?就是平時不好好吃,才低血糖。"
我端起碗。
"媽,不是你說不讓我吃主食嗎?"
她筷子一拍桌子。
"我讓你少吃,沒讓你不吃!"
"你自己不知道控製?"
我看著那碗雞湯,忽然覺得很荒謬。
她讓我斷主食,現在又讓我喝油湯。
我不吃是我的錯,我暈倒也是我的錯。
怎麼做都是我的錯。
"快喝,涼了更膩。"
我低頭喝了一口。
油脂糊在嘴唇上,胃裏翻了一下。
她滿意地點頭。
"這就對了。媽能害你嗎?"
晚上,她給姑姑回電話。
"效果不太好,孩子體質跟不上。"
姑姑在那頭笑。
"那是他意誌力不行。我跟你說嫂子,減肥就是反人性的,不吃苦怎麼行?"
"你得再狠一點。"
我媽嗯了一聲,朝我房間看了一眼。
"行,我再想想辦法。"
那天夜裏我翻來覆去睡不著。
心臟在胸腔裏跳得很不規律,有時快有時慢,像踩了一腳油門又突然刹車。
我摸著自己的胸口,手指冰涼。
病曆被她收在書房的抽屜裏,鎖著。
我偷偷去試過一次,打不開。
淩晨三點,我媽推門進來。
"明天開始跑七公裏。"
"你姑姑說了,五公裏消耗量不夠。"
我從被子裏抬起頭。
"媽,我心臟不舒服。"
她站在門口,逆著走廊的燈光,臉看不清。
"你要是哪都不舒服,那幹脆別活了。"
說完她帶上了門。
我盯著天花板,心臟又開始亂跳。
一下,兩下,停了一拍,又猛跳三下。
我攥著被角,把呼吸放得很慢。
黑暗裏,我媽的腳步聲漸漸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