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洛成,你上周體檢報告出來了。"
我媽在門口晃了晃那張紙,臉上的表情我看不懂。
不是擔心,也不是生氣。
更像是一種被打擾的不耐煩。
"重度貧血,心律不齊。"
她念出來的時候,語氣像在讀一份不及格的試卷。
"醫生說要做進一步檢查,還說讓你停止高強度運動。"
她把報告放在茶幾上。
"你覺得呢?"
我看著那張紙。
上麵用紅色標注了幾項異常指標。
血紅蛋白低得離譜。
心電圖上那條線歪歪扭扭,像我這三年來走過的路。
"媽,醫生說得很嚴重。"
"隨時可能出事。"
她歎了口氣,坐到沙發另一頭。
"你知道你姑姑的同事李姐嗎?"
"李姐兒子當年也說心臟不舒服,檢查一通什麼都沒有。"
"後來人家該跑跑該跳跳,現在娶了個好媳婦,一米八的個子,多精神。"
我嘴唇動了動。
"媽,我跟李姐的兒子不一樣。"
"你哪不一樣?"
她歪著頭看我,眼裏真的有困惑。
"你天天跑步的人,能有什麼心臟問題?"
"就是現在小孩太嬌氣,一點不舒服就大驚小怪。"
她站起來,走過來,用手背摸了摸我的額頭。
"不發燒。"
然後捏了一下我的臉頰。
"臉色是白了點,多吃點紅棗補補。"
她把那張體檢報告疊好,放進她的包裏。
動作很自然。
像在收一張用過的超市小票。
"媽,那份報告是我的。"
"放媽這兒保管,省得你弄丟。"
晚上我給醫生發消息。
問他我的情況到底嚴不嚴重。
醫生回得很快。
"你的情況需要立即停止高強度運動。心律不齊已經到了比較危險的程度。"
"貧血也需要係統治療。"
"請家長盡快帶你來做進一步檢查。"
我把手機舉到我媽麵前。
"你自己看。"
她瞥了一眼屏幕。
"網上問診能信?人家就想讓你多花錢。"
"這是上周給我看診的那個醫生。"
"那他怎麼不當麵跟我說?"
"他當麵說了。你說他是唬人的。"
她頓了一下。
然後笑了。
"洛成,你是不是不想跑步了?"
"你直說就行。"
"不用拿醫生來壓我。"
我看著她的笑容,喉嚨裏像堵了一塊石頭。
"媽,我不是不想跑。我是跑不了。"
她搖搖頭,轉身回了臥室。
經過我房間時丟下一句。
"明天照常。四點五十。"
那天夜裏心跳又亂了。
快三下,停一拍,猛跳兩下,再停。
我縮在被子裏,手捂著胸口,數著那些不規則的節拍。
如果它停了不再跳怎麼辦。
淩晨四點五十,鬧鐘響了。
我媽推門進來,拉開我的被子。
"起來。"
我的腿像灌了沙子。
"媽,我昨晚心臟跳得很不正常。"
"我真的不能跑了。"
她站在床邊,居高臨下看著我。
"洛成,你是媽的兒子。"
"媽又不是後媽,怎麼會害你?"
"你就是懶。"
"你信醫生不信媽,那你讓醫生養你好了。"
她把我的外套扔到床上。
"三分鐘,樓下見。"
我穿上外套的時候,手指在發抖。
不是因為冷。
是因為我的心臟正在用一種我聽不懂的節奏告訴我。
它快撐不住了。
操場上的風很涼。
我媽在前麵走,步伐很快。
"今天跑七公裏。你姑姑說了,要加量才有效果。"
我跟在後麵,每邁一步,胸口都悶一下。
跑到一公裏的時候,耳朵開始嗡嗡響。
兩公裏的時候,眼前開始發花。
我扶著欄杆,蹲下去。
這一次我沒有說話。
因為我知道說什麼都沒有用。
她蹲在我麵前,盯著我看了五秒鐘。
然後她說。
"你要是今天不跑完,明天加到十公裏。"
我看著她的嘴唇一張一合。
聲音越來越遠。
心跳越來越亂。
我想說媽我真的不行了。
但嘴唇動不了。
腿也站不起來。
眼前那條操場的跑道開始扭曲變形,像一條正在融化的橡皮糖。
最後一個清晰的聲音是我媽的哭聲。
"你怎麼就這麼不爭氣?"
然後所有的聲音都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