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壓垮我的,不是十年如一日的B級考評,而是三個月前的那場媒體專訪。
那天,陳霄正式被提名為大國工匠候選人。
所裏請來了國家電視台的記者,給他做一期人物專訪,要在科教頻道播出。
整個修複中心成了他的背景板。
他穿著定製的中山裝,頭發梳的一絲不苟,坐在鏡頭前,侃侃而談。
“古籍修複,是一門寂寞的藝術,需要的是耐心,更是天賦。”
“比如這件永樂大典的殘卷,當時所有人都束手無策,我認為不能拘泥於傳統方法,必須大膽創新......”
我把我熬了三個通宵才琢磨出來的反向揭裱法,他說的雲淡風輕,好像那是他靈光一閃的傑作。
我站在鏡頭拍不到的角落裏,和周圍格格不入。
專訪進行到一半,主持人笑著問:“陳老師,聽說您團隊裏有一位非常得力的助手,是嗎?”
陳霄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他朝我的方向招了招手。
“小林,過來。”
所有人的目光,連同攝像機鏡頭,齊刷刷的轉向我。
我穿著洗的發白的白大褂,站在一堆瓶瓶罐罐後麵,硬著頭皮走過去。
陳霄很自然的把手搭在我的肩膀上,對著鏡頭說:
“對,這就是小林,跟了我很多年,手很穩,是個幹活的好苗子。”
主持人順勢問道:“那陳老師對這樣優秀的年輕人,未來有什麼培養計劃嗎?”
這本是流程裏的客套話。
所有人都以為陳霄會說一些官話套話。
但他沒有。
他喝了口水,看著我,臉上帶著一種施舍般的微笑,當著全國直播的鏡頭,一字一句的說:
“小林啊,手藝不錯,基本功很紮實。好好幹,等這次評選結束,明年我考慮在一些不那麼重要的項目報告裏,給你署個名。”
空氣瞬間凝固了。
連主持人的笑容都僵在臉上。
周圍的同事們,先是錯愕,然後紛紛低下頭,肩膀忍不住的抖動。
那是在偷笑。
笑我的天真,笑我的卑微,笑我十年苦勞,隻換來一個虛無縹緲的考慮署名。
那一刻,全世界的喧囂都離我遠去。
我隻聽見自己心裏有什麼東西,碎裂的聲音。
十年了。
我一直在黑暗裏奔跑,支撐我的,是遠處那個叫編製的光點。
而現在,陳霄當著所有人的麵,告訴我,那束光,他高興了,就賞我一道,不高興,就隨時可以掐滅。
我看著他,忽然笑了。
“陳老師,恭喜。”
我的聲音很平靜,平靜的可怕。
他愣了一下,大概沒想到我會是這個反應。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語氣帶著長輩對晚輩的告誡:
“知道感恩就好。年輕人,路還長,要沉得住氣。”
我點點頭:“受教了。”
專訪結束後,他被一群人簇擁著離開了。
我回到自己的修複台,拿起一根修複針。
在燈光下,那根針,冰冷鋒利。
我用它修複過無數國寶。
現在,我想用它,來修複我自己的人生。
哪怕要刮骨療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