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家裏換智能鎖那天,全家人挨個錄指紋,輪到我時媽媽的電話響了:
“下次再給你錄,反正你記個密碼也能進。”
我專門記了備忘錄,六位數,我媽生日。
從那之後我用密碼進出,我媽也沒再提過補錄的事。
直到我進了省級青年設計大賽決賽,需要帶原稿去現場答辯。
下午三點截止入場,我中午十一點趕回家取作品集。
站在門口按密碼,連續三次顯示錯誤。
我給媽媽打電話,她在陪姐姐上外教課:
“晚點再說,你姐這節課兩千八,中途打斷老師要扣課時的。”
我給爸打,他在少年宮門口等弟弟下舞蹈課。
“我走了誰接他?你再想想別的辦法。”
我蹲在門口給參賽組委會打了三個電話申請延時,全被駁回。
晚上九點他們回來開了門,弟弟穿著新買的演出鞋在客廳轉圈。
姐姐舉著平板看外教發的課後視頻。
媽媽把新密碼貼在冰箱上,衝我說:“以後記這個就行。”
沒有人問我比賽怎麼樣了。
我盯著冰箱上那張紙條看了很久。
六個數字,前三位是姐姐的生日,後三位是弟弟的。
那天晚上我把行李收進了二十寸的登機箱。
六位密碼鎖得住一個家,但鎖不住一個決定離開的人。
......
“見舟,你那個什麼比賽,到底去沒去?”
媽媽的聲音從廚房飄過來,隔著油煙機的嗡嗡聲,像隔了一整個世界。
已經過了五天。
五天前我蹲在家門口十個小時,膝蓋壓麻了換另一條腿,組委會的電話從拒絕到不再接聽。
五天了,她才想起來問。
“沒去成。”
“啊?那你不會找人幫你拿?”
“門鎖了,密碼改了,沒人告訴我。”
“你這孩子,什麼事都怪到別人頭上。”
她端著一盤紅燒排骨出來,筷子夾了最大的一塊放進姐姐碗裏。
“蘇瑤,多吃點,你最近籃球訓練太累了。”
姐姐接過去,咬了一口,嘴裏含混不清:
“媽,周六那個外教課我想加一節口語專項。”
“多少錢?”
“三千二。”
媽媽連眉頭都沒皺:“行,回頭我轉給你。”
三千二。
我那個省級設計大賽的決賽,如果我到場答辯拿了獎,獎金是一萬五。
我在手機備忘錄裏算過。
但這筆賬,在這張飯桌上永遠不會被提起。
弟弟蘇淩桉從房間裏蹦出來,頭發上抹著發膠,演出鞋在地板上嗒嗒響。
“媽媽你看,陳老師今天教了新的組合,我跳給你看!”
他在客廳轉了一圈,動作幹淨利落。
媽媽放下筷子鼓掌:
“好看好看,我們淩桉跳得最好了。”
爸爸從書房探出頭:
“什麼?淩桉要表演?等等我拍視頻。”
他掏出手機,調好角度,喊了一聲“開始”。
整個客廳變成了弟弟的舞台。
燈光打在他身上,手機鏡頭追著他轉。
而我坐在飯桌旁邊,麵前的碗裏隻有白飯和半塊豆腐。
排骨被分完了。
姐姐碗裏三塊,弟弟碗裏兩塊。
我沒有。
不是刻意不給。
是沒人記得給。
“見舟,吃完把碗洗了啊。”
爸爸頭也不回地說了一句,手機還對著弟弟在錄。
“好。”
洗碗的時候,我看著冰箱上那張紙條。
六個數字,姐姐生日的月份和日期,弟弟生日的月份和日期。
貼了五天了,邊角都沒卷。
我原來設的密碼是媽媽的生日,用了三個月,她改了都沒通知我。
新密碼裏有姐姐,有弟弟。
沒有我。
連密碼都在提醒我,這個家的排序裏,我排在最後。
不對,不是最後。
是編外。
手機震了一下。
班級群裏,輔導員發了一條通知:
“省級青年設計大賽決賽結果已出,本校無人獲獎。”
“蘇見舟同學因未能出席答辯,成績作廢。”
下麵有幾個同學發了問號。
有人@我:
“見舟哥你怎麼沒去啊?你那個作品集我們都看過,穩拿一等獎的。”
我退出群聊,沒有回複。
把手機屏幕扣在桌麵上。
客廳裏弟弟還在跳,音樂從藍牙音箱裏放出來。
姐姐窩在沙發上刷手機,腳翹在茶幾上,新買的限量球鞋正對著我。
那雙鞋兩千六,上周姐姐發了條朋友圈,媽媽秒讚加轉發。
同一天,我的作品入圍省級決賽,我把通知截圖發到家庭群裏。
沒有人回複。
過了四個小時,弟弟在群裏發了一段舞蹈視頻。
媽媽回了十一個字:
“太棒了寶貝,媽媽看了三遍!”
我那條消息,像一顆石頭扔進了深井,連回音都沒有。
晚上回到房間,行李箱還在床底。
五天前那個晚上我收拾好的,二十寸登機箱,衣服疊得整整齊齊。
當時我想走。
但我沒走。
因為那天晚上弟弟敲了我的門,探進來半個腦袋。
“哥,你今天是不是不開心?”
他的眼睛亮亮的,像小動物。
我說沒有。
他說:“那你笑一個。”
我笑了一下。
他就跑走了,腳步嗒嗒嗒的。
那一下讓我停住了。
我想,再等等吧。
也許隻是我太敏感了。
也許他們隻是忙,隻是忘了。
下一次會不一樣的。
但現在是五天後。
沒有人問過我那天怎麼回的學校。
沒有人知道我蹲在門口時給三個人打了電話。
三個人,沒有一個來開門。
我把行李箱從床底拖出來,拉開拉鏈檢查了一遍。
證件在,存折在,一遝現金在。
夠買一張單程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