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江雪芒根本不知道青硯嘴裏的薛三小姐是誰。
見對方一直盯著自己看,她心裏有點緊張,也有些不好意思。
這是她第一次見夫君家裏的人,生怕自己舉止粗陋,惹對方不高興。
她趕緊理了理身上的粗布衣服,改掉了在江邊隨意散漫的樣子,帶著幾分拘謹客氣地開口。
“小哥應該是認錯人了,我姓江,不姓薛。”
她本來還想多問兩句,問問對方是夫君的什麼親人,想著以後同住一處,也好互相照應。
可話還沒說出口,就被裴臨冷冷打斷。
“我還要去拜見父母,別在這裏耽擱。”
他語氣平平,聽不出任何情緒。
轉頭看向青硯時,心裏飛快盤算著。
裴臨不想自己狼狽落水、流落淮江鄉野之事傳揚出去。
也不願同江雪芒的那段荒唐“夫妻”的過往暴露在人前,思索/片刻,才淡淡吩咐。
“把人帶進去,暫時安置在殿後的罩房。”
青硯瞬間就懂了主子的意思。
眼前這個女子,眉眼確實和薛尚書府的三小姐薛明月十分相像。可她一身粗布衣裳,舉手投足都是鄉下人的模樣,和那些從小養在深閨、端莊優雅的貴小姐,完全是兩個樣子。
真正讓青硯震驚的,是裴臨的安排。
殿後的罩房冷清私密,向來是安置位分極低或者剛入府不久,還沒有名分的侍妾所在。
聯想到薛明月與三皇子的婚期將近......
難道殿下舊情難忘,竟在外頭尋了個容貌相似的鄉野女子做替身?
不過青硯跟隨裴臨多年,深知主子心思最難揣測,最忌諱旁人胡亂窺探。
哪怕心裏翻湧著無數念頭,他也立刻收斂所有神色,低頭躬身,領著江雪芒往後院走去。
裴臨留在原地,簡單交代了幾句看管江雪芒的規矩,不讓她隨意亂跑,隨後便讓人備來清水和新衣。
不多時,他沐浴更衣完畢,換上了一身玄色繡金蟒袍。
周身再無半點淮江的泥濘氣息,又變回了那個身份尊貴、高不可攀的東宮儲君,隨即動身進宮麵聖。
另一邊,江雪芒跟著青硯走在東宮裏。
一路上滿眼都是精致華麗的樓宇屋舍,看得她眼花繚亂。
以前在鄉下的時候,她就覺得夫君和普通村民不一樣。
一言一行都規矩得體,說話溫文爾雅,比縣裏的教書先生還要文雅有氣度。
她早就隱隱猜到,夫君的出身定然不普通。
趕路來京州的這兩個月,她也無數次想象過他的家是什麼模樣。
可親眼見到東宮這般氣派恢弘的景象,她還是徹底看呆了。
原來這就是夫君長大的地方,也是她以後要住的家。
實在是太大、太華貴了。
青硯是內侍,不便進入後宮居所,便將江雪芒交給值守的宮婢,自行退下複命。
這處罩房雖然比不上正殿氣派,卻比鄉下的茅草屋幹淨規整太多。
屋裏收拾得一塵不染,床上還疊著兩套嶄新的宮裝。
江雪芒心裏暖暖的,暗自想著,夫君一回來,就特意讓人給自己準備了新衣服。
她輕快地上前,指尖剛要碰到順滑的錦緞布料,又趕緊收了回來。
常年下水采珠、辛苦勞作,她的手心和指關節長滿了老繭,生怕一不小心,就把這般金貴的料子勾壞。
她正小心翼翼琢磨著怎麼換衣服,幾名宮婢端著水盆、首飾走進來,恭敬行禮。
“奴婢伺候姑娘梳洗更衣。”
江雪芒看著托盤裏精致的衣服和首飾,連忙擺手推辭。
“不用不用,有現成的衣服穿就夠了,這些太貴重,你們拿回去吧。”
幾名宮婢麵麵相覷,都摸不透她的心思。
其中一人上前,想幫她洗臉收拾。
江雪芒從來都是自己動手做事,突然被人貼身伺候,渾身都不自在。
簡單洗漱了兩下,見宮婢伸手要幫她換衣服,她連忙後退搖頭。
“我自己來就可以。”
說完,她執意讓宮婢把所有新衣、首飾全都拿了回去。
宮婢們捧著東西走出院門,剛好撞見東宮掌事女官素禾。
素禾和青硯一樣,是最早一批侍奉裴臨的老人。
她看著托盤裏原封不動的衣物首飾,皺起眉頭。
“你們不在屋裏伺候,站在這裏做什麼?是姑娘不喜歡這些樣式?”
京城裏人人都知道,太子殿下心裏一直裝著薛三小姐,所以多年來從不親近任何女子。
這次突然帶回一個陌生女子,素禾心裏本就十分詫異。
她特意挑了最好的衣料首飾送過去,沒想到居然被全數退回。
她心裏難免有些酸澀不悅,暗自覺得這個鄉下女子太不識抬舉,怕是仗著殿下幾分偏愛,連宮裏的上好貢緞都看不上了。
壓下心底的情緒,素禾讓宮婢退下,自己上前輕輕叩門。
“姑娘奴婢素禾,是主子派來服侍姑娘的。”
屋裏遲遲沒有動靜,就在素禾準備再次開口時,房門緩緩打開。
江雪芒站在門口,身上居然隨便套了一身普通婢女的衣裳。
她生得其實很美。
眉如遠山含黛,目若秋水橫波。
鼻梁秀挺,唇瓣豐潤。
整個人是那種未經雕琢、帶著幾分靈氣的清麗。
但是宮裝的樣式繁複,加上江雪芒不大熟悉穿法。
領口係得歪歪斜斜,腰帶勒得太緊,裙擺也長出了一截,堪堪拖在地上。
整個人像是被硬塞進了一件不屬於自己的殼子裏,局促又擰巴。
旁邊幾名宮婢看見這副模樣,都忍不住偷偷偷笑、小聲議論。
素禾的目光落在江雪芒臉上,瞳孔微微一縮。
底下的宮婢沒見過薛明月,可她見過。
眼前這人,居然和薛三小姐有六七分相似。
她瞬間就明白了,為何一向不近女色的殿下,會破例把這個鄉下女子帶回東宮。
可看著對方連衣服都穿不明白的笨拙模樣,她又暗自了然,難怪殿下回宮前特意叮囑,要好好看管此人。
素禾接過托盤,遣退了所有宮婢,親自進屋幫江雪芒換了一身合身的衣裳、梳好了發髻。
剛收拾妥當,江雪芒就迫不及待站起身,提著裙擺就要往外走。
素禾連忙出聲攔住她。
“姑娘要去哪裏?主子臨走前吩咐過,他未回來之前,姑娘不能離開明瀾院。”
江雪芒回過頭,一臉懵懂天真。
“我梳洗了這麼久,夫君肯定等急了,我要去找他,一起去拜見公公婆婆。”
素禾瞬間僵在原地,半天沒回過神。
她剛剛,叫殿下什麼?
...夫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