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這是江雪芒第一次看見一身太子裝束的裴臨。
以前在淮江鄉下,他就算穿粗布衣裳,骨子裏也透出遮掩不住的矜貴氣度。
如今一身玄色錦袍繡著金線蟒紋,靜靜站在那裏,威嚴逼人,讓人不敢抬頭直視。
她心裏悄悄感慨,自家夫君實在是俊俏。
臉頰的微紅帶來些許暖融融的癢意。
江雪芒下意識便想用袖口蹭一蹭臉頰。
手抬到半空,才記起身上穿的是上好料子的宮裝,連忙悄悄收回。
好懸,險些就把這貴重衣料蹭臟了。
她臉上漾起憨厚的笑意,親昵地開口。
“夫君,你可算回來了。一路可還順利?公爹和婆婆都還好嗎,同你說了些什麼?”
素禾見狀先屈膝俯身,意有所指道。
“主子恕罪,是姑娘執意這般稱呼,奴婢幾番規勸,卻......”
“住口。”
裴臨冷聲打斷她的辯解,目光冷冷落在江雪芒手中那隻粗瓷大碗上,語氣沉得沒有一絲溫度。
“誰讓你做這些的?”
這身衣裝倒是規整得體,她卻穿著去做下等粗活,偏弄得滿身煙火氣,宮中是沒有下人給她用嗎?
言行舉止毫無分寸,粗鄙莽撞的樣子叫人汗顏。
果真是上不得台麵。
所幸此刻周遭並無外人,若是傳揚出去,豈不是連他也要淪為笑柄?
江雪芒見他眼神落在自己衣衫上,麵色有些歉意。
她不知道,這般衣飾於貴為儲君的裴臨而言,本算不得什麼,隻當是夫君特意給自己備下的好物,自己卻穿著它下廚,委實太不珍惜了。
於是連忙開口解釋。
“夫君你別生氣,我特意係了幹活用的布裙,衣裳一點都沒弄臟呢。”
說罷她又往前湊了兩步,高高舉著湯碗,眉眼間滿是熱忱。
“你一路奔波定是累壞了,我剛燉好的魚湯,鮮得很,快嘗嘗。”
一聲聲 “夫君” 鑽進耳朵,裴臨眼底厭煩更重,連碰一下她都覺得抵觸。
他隻給素禾遞了一個眼神,素禾立刻上前,先取下她腰間的布裙收好,再小心接過湯碗,彎腰退到一旁站好。
裴臨冷冷看向江雪芒,一字一句吩咐。
“你,跟我過來。”
屋內早已備好精致飯菜,擺了滿滿一桌。
裴臨沒什麼胃口,隻隨便動了兩筷子,就讓素禾端水漱口。
那碗魚湯就放在桌邊,他一眼都不肯多看,像是嫌棄什麼臟東西。
江雪芒看他臉色難看,咬著嘴唇小聲問。
“夫君,你怎麼不高興?”
裴臨先讓屋裏所有下人全都退出去。
剛想開口,瞥見她明明一路奔波受累,眼裏卻隻裝著關心自己,心底莫名軟了一下。
可他很快壓下這一絲異樣,閉眼深呼吸,冷聲道。
“我早就跟你說過,京城不比鄉下,府裏規矩極嚴。當初在鄉下那場拜堂作不得數,往後不許再叫我夫君。”
江雪芒低落低下頭。
下午素禾就提醒過她,可這話從裴臨嘴裏說出來,心裏的失落重了好幾倍。
裴臨看著她烏黑的發頂,繼續說道。
“以後在外人麵前,你就叫我公子吧。”
“公...子?”
江雪芒咂摸著這兩個字,知曉這是對讀書人的雅稱。
以前她去縣裏的書院送魚,便聽人這樣稱呼那些斯文的年輕書生。
那時她做夢也沒想過,有一天自己的丈夫也會是這般氣度翩翩的人物。
“公子”這兩個字雖然不如“夫君”親近,卻也是好聽的。
江雪芒抿著唇點點頭,問起了另外一件事。
“對了夫君,家裏宅院寬敞,屋子這麼多,怎麼不見公爹和婆婆住進來?還要你出去拜見?”
裴臨淡淡掃了她一眼,隨即斂了斂眸光道。
“我自小時起和他們並不親近,所以早早就分府出來另住。”
這話倒是實情。
當今聖上與皇後情分淡薄,偏寵淑貴妃。
皇室子嗣雖多,卻唯有他與寧樂公主是嫡出。
當年皇後誕育寧樂時遭人暗算,雖保住性命,卻傷了身子,再難有孕。
加之早年太醫曾斷言裴臨身子偏弱,不易有子嗣。
明帝一度動過廢儲立三皇子裴宥的念頭,全賴皇後與宗老力保,才穩住他的地位。
父子之間隔閡深重,母親對他又寄托了全部期望。
自從當上太子,他早就不奢求尋常家人溫情,他想要的從來都是執掌天下。
裴臨抬眼,目光如霜。
“雖說長輩不住在此處,但府裏來往人員複雜,下人當中藏著各方眼線。你老老實實在明瀾院待著,沒事不要到處亂走,記住了?”
江雪芒聽得十分吃驚。
以前隻聽旁人說大戶人家勾心鬥角,今日才算真切體會。
她從小孤苦無依,本以為夫君有親生父母相伴,會比自己安穩幸福。
如今看他連至親都要處處防備,心裏生出同病相憐的酸澀。
“我記住了。”
她點頭,眼神真摯,笨拙地安慰道。
“夫君也別太往心裏去。既然公公婆婆不願與我們往來,咱們過好自己的日子,也是一樣的。”
裴臨聞言一怔,險些被氣笑。
他是大周儲君,居然被一個低賤珠奴同情?
臉色瞬間冷下來,厲聲提醒。
“你方才叫我什麼?剛叮囑完,轉頭就忘了?”
江雪芒連忙改口。
“公...... 公子。”
見她乖乖聽話,裴臨心裏火氣稍稍平複。
“別的事以後慢慢跟你說,今日我累了,你先回去吧。”
江雪芒臉紅了紅。
“公子要...休息了嗎?”
自從兩人有過肌膚之親,一直同吃同睡,趕路途中也沒有分開住過。
這話帶著一點親近的暗示,裴臨腦海裏立刻浮現兩人往日溫存的畫麵。
他攥緊手指,側過身子不願看她。
“府中還有一堆瑣事要處理,我近日沒有這份心思。”
江雪芒聽不出他語氣裏的厭煩,隻看著他清瘦的身子滿心擔憂。
夫君舊傷還沒完全養好,剛回家來就要操勞,身體怎麼扛得住。
她上前輕輕挽住他的胳膊,柔聲說。
“我不打擾你做事,隻是想在旁邊陪著你。”
裴臨低頭看著她微紅的臉頰,心頭那點燥意無處發泄,竟惡劣地勾起唇角。
“怎麼?不做那事,你就寂寞得睡不著覺?”
江雪芒整張臉瞬間通紅,急忙解釋。
“不是的,我隻是擔心你的身體......”
“隨你。”
裴臨沒耐心再聽她辯解,掙開她的手走到書桌前坐下,低頭翻看堆積的卷宗。
他心裏想著,過一會兒她覺得無趣,自然會自行離開。
江雪芒看著他眼底濃重的青黑,知道他連日奔波勞累,不忍心再打擾。
不再多說,安靜蜷在一旁小桌邊等候。
一路趕路本就疲憊,沒過多久,困意襲來,她靠著桌沿沉沉睡了過去。
等她緩緩醒過來,大殿裏早已沒有裴臨的身影。
江雪芒揉著惺忪睡眼走出房門,遠遠看見一道修長身影站在院中。
她沒有多想,快步上前,從身後輕輕抱住那人。
“昨夜我睡得太沉,你起身怎麼不叫醒我?”
話音剛落,她立刻察覺不對勁。
裴臨常年習武,身形勁瘦緊實,周身線條帶著少年將軍般的淩厲。
眼前這人身形雖然高矮相近,身姿更為頎長勻稱,體態溫潤斯文,透著一股書卷氣的儒雅。
江雪芒心驚認錯了人,慌忙鬆開手臂,連連後退幾步。
那人聞聲緩緩轉過身,初見眼前“陌生”女子,眉宇間掠過一絲詫異,轉瞬便化作溫潤謙和的笑意,語氣溫和開口。
“姑娘看著眼生,不知是府中什麼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