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回家時,客廳牆上多了一張遺照。
黑白照片裏的人,是我。
我以為家裏人在惡作劇。
可我爸媽坐在沙發上,眼圈通紅。
我妹穿著一身白,給照片前的香爐添香。
我怒了:
「我還活著,你們哭什麼?」
我媽緩緩抬頭,像是終於看見我了。
她嘴唇抖了很久,才擠出一句:
「小聲點。」
「別讓照片裏的你聽見。」
客廳裏全是香灰味。
門剛推開的時候,我還以為家裏著火了。
煙氣很淡,繞在燈下,慢慢往天花板上爬。
我站在玄關,手裏還拎著剛從便利店買回來的關東煮。
塑料袋貼著手腕,熱氣一股股往外鑽。
可我的手越來越冷。
遺照掛在電視牆正中間。
黑框。
白花。
照片裏的我穿著白襯衫,頭發紮在腦後,嘴角微微抿著。
那張照片我認得。
去年公司拍證件照時,攝影師說我嘴角太僵,硬讓我放鬆。
我不耐煩地拍完,回家還給林枝看過。
她當時笑得差點從沙發上滾下去。
「姐,你這個表情好像欠人八百萬。」
現在那張照片被洗成黑白,放大,裱起來,掛在我家客廳。
照片下麵擺著香爐。
香爐裏插著三炷香。
香已經燒了半截,灰積得很長,快要垂下來。
香爐旁邊放著貢果。
蘋果。
橘子。
一碗白米飯。
飯上插著一雙筷子。
筷子筆直豎著。
像插在我的喉嚨裏。
我爸坐在沙發最邊上。
他平時喜歡把腳搭在茶幾上看電視,今晚卻坐得很端正。
雙手撐著膝蓋,指節發白。
我媽坐在他旁邊,眼睛腫得厲害,頭發亂著,像已經哭了很久。
林枝跪在遺照前。
她穿著一條白裙子。
不是普通白裙。
那種硬邦邦的白。
像喪服。
她手裏拿著一把香,正往香爐裏添。
聽見我的聲音,她手一抖,香灰落在手背上。
她沒有喊疼。
隻僵硬地轉頭看我。
那一眼,看得我後背發涼。
她像看見了我。
又像害怕看見我。
我把手裏的塑料袋扔在地上。
關東煮的湯灑出來,熱氣很快散開。
「你們到底在幹什麼?」
我媽站起來時,差點摔倒。
她幾乎是撲過來,一把捂住我的嘴。
她的手冰得嚇人。
「別說了。」
她聲音壓得極低。
「小意,媽求你,別說了。」
我用力扒開她的手。
「我為什麼不能說?」
「你們把我的照片掛成這樣,還讓我閉嘴?」
我爸猛地抬頭。
「小聲點!」
他的聲音很啞。
像喉嚨被砂紙磨過。
我從沒見過我爸這麼怕過。
他以前遇到什麼事都一副冷臉。
我高中半夜發燒到四十度,他背我去醫院,一路上一句話沒說。
醫生說差點燒出肺炎,他也隻是皺眉,讓我以後別逞強。
可現在,他的嘴唇在抖。
林枝跪在地上,低聲說:
「姐姐,別吵。」
我看著她。
「你叫誰?」
林枝看了我一眼,很快又看向遺照。
她對著照片磕了一個頭。
額頭碰到地板,發出很輕的一聲。
「姐姐,她不是故意的。」
「你別生氣。」
我心口突然空了一下。
她叫照片裏的我姐姐。
那我是什麼?
我媽抓住我的胳膊,指甲幾乎掐進肉裏。
「先進廚房。」
我不肯動。
「我哪都不去。」
我看向牆上的照片。
不知道是不是燈光的原因,照片裏的我嘴角好像比剛才高了一點。
剛才還隻是抿著。
現在像在笑。
很輕很輕的一點笑。
我喉嚨發緊。
下一秒,香爐裏那截快要落下來的香灰,啪地斷了。
灰落進爐裏,濺出一小團白煙。
林枝猛地閉上眼,雙手合十,嘴唇抖得厲害。
我媽的臉一下子白了。
她壓著聲音說:
「她聽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