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當晚我沒在臥室睡。
搬了枕頭去書房,一夜沒合眼。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我媽家。
城南老小區,六樓沒電梯,
樓道的牆皮大片脫落,燈泡壞了兩個,白天都黑洞洞的。
敲門的時候聽見拖鞋在地板上拖的聲音,很慢。
門開了。
我媽探出半個腦袋,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銘子?吃了沒?"
"媽,我進去說。"
屋子跟五年前一樣。
不對,比五年前更破了。
沙發扶手的皮裂開了,露出發黃的海綿。
電視屏幕上有一道豎線,看什麼都帶一條杠。
窗簾是結婚前買的,已經褪了色。
我走進廚房,打開冰箱。
冷藏室:半棵白菜,一小塊豆腐,兩根蔫了的蔥。
冷凍室:空的。
"媽,陳麗每個月給你打多少錢?"
她臉上的笑停了一瞬。
"三千呀,不少了,媽花不完...."
"媽,別騙我了,我查了記錄,每個月一百,五年。"
她站在廚房門口,身子微微晃了一下,扶住了門框。
"銘子......"
"你為什麼不告訴我?"
她低下頭,聲音細得像蚊子。
"說了怕你們兩口子吵架......媽不想添麻煩。"
"你撿爛菜葉、賒賬二十塊錢,這叫不添麻煩?"
我媽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退休金交了水電和物業,剩下加一百塊,對付對付也夠......"
"也夠?你上一次吃肉是什麼時候?"
她沒回答。
"去年過年我寄回來的排骨,是不是分了十幾頓才吃完?"
她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
"銘子,媽沒事....."
"你有退休金一千二。"
"水電物業刨掉,剩三四百塊,加上她給的一百,你一個月五百塊過日子。"
我蹲下來,捂住了臉。
"我每個月掙三萬八。"
她的手停在半空中。
"......多少?"
"三萬八,媽,五年了,陳麗一個字都沒給你透露,我也....."
老太太靠著門框,慢慢滑坐到地上。
嘴唇張著,半天沒合攏。
"麗麗說......你們房貸壓力大......日子也緊巴......"
"她弟全款買了二十八萬的車。"
"她媽新裝了四十五萬的電梯房,她閨蜜開店,投了十二萬。"
每一個數字落下去,我媽的臉都白一分。
最後她看著我,眼神裏沒有憤怒。
是心疼。
"銘子,你怎麼......不早點發現呢?"
這句話像一把刀,直接捅進來,我羞愧地捂住臉。
良久,我站起身,紅著眼說:
"媽,從今天起,生活費我直接打你卡上,每個月五千。"
"太多了....."
"一分不能少。"
我拉開冰箱門,看著那半棵爛白菜,伸手把它扔進了垃圾桶。
"以前虧欠你的,我會一筆一筆全追回來。"
我媽坐在那裏,嘴角往下撇著,拚命忍。
她沒哭出聲,
卻讓我更加羞愧難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