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天,程越拖著灌了鉛一樣的身體走出銀行。
手機屏幕上顯示著轉賬成功的通知。
他靠著冰涼的自動取款機外殼,深深地吐出一口氣。
還清了。
家裏破產時欠下的最後一筆債,終於在他死之前徹底結清。
突然眼前一陣陣發黑,銀行大廳旋轉起來,嘈雜的人聲變得遙遠。
他想抓住什麼,手卻軟綿綿地抬不起來。
程越再睜開眼,視線模糊了好一會兒才聚焦。
“你醒了?”旁邊傳來一個帶著關切的中年女聲。
程越費力地轉過頭,看見床邊坐著一個麵容和善的阿姨。
阿姨湊近了些,“你在銀行暈倒了,我看你緊急聯係人設的是老婆,就幫你打了,打了好幾遍,沒人接。又打了一個爸爸,一個媽媽,也都沒人接。沒辦法,我隻能在這兒先守著你。”
程越接過手機,點開通話記錄,看著“老婆”、“爸爸”、“媽媽”後麵那一串紅色的“未接聽”,指尖冰涼。
就在這時,程越的手機震動起來,屏幕上跳動著“老婆”兩個字。
“哎呀,快接啊,肯定是你老婆找你了!”熱心阿姨在一旁催促。
“喂?”沈靜秋的聲音從那頭傳來,“程越?剛才你打電話了?我手機靜音了,沒聽到。有什麼事嗎?”
程越張了張嘴,喉嚨卻像被什麼堵住了,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旁邊的熱心阿姨看不下去了,對著話筒就急切地說:“喂?你是他老婆嗎?你老公暈倒了,現在在市一院急診室!”
電話那頭靜默了幾秒,然後沈靜秋的聲音傳來,帶著明顯的錯愕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醫院?暈倒?他,他怎麼了?”
大約二十分鐘後,沈靜秋急匆匆地趕到了急診室。
她額頭上帶著細汗,呼吸有些急促,目光掃過坐著看似沒有大礙的程越身上,眉頭緊緊擰了起來。
“你怎麼回事?”她走過來,“媽剛才跟我說,你肯定是又在裝病,想讓我陪你,程越,你怎麼還用這招?”
“你知道今天是什麼日子嗎?我好不容易約到了書傑一直想看的那場音樂劇的票!是他出國前,想和我們一家人一起看的最後一場演出!因為你,現在全毀了!”
“一家人?”程越終於開口,聲音輕得像羽毛,“你們的一家人,不包括我嗎?”
沈靜秋被他問得一愣,看著他空洞的眼神,心頭莫名地掠過一絲不安和愧疚。
她避開他的視線,語氣軟下來一些,“我不是那個意思程越,你想看音樂劇,我們以後可以看,隨時可以。隻是這次的票實在太難買了,我隻弄到了四張,書傑他馬上又要走了。”
“四張。”程越重複了一遍,很輕地笑了笑,“爸,媽,書傑,你。正好。”
沈靜秋被他笑得有些心慌,她握住他冰涼的手:“程越,你別這樣,等書傑走了,我在帶你去看好嗎?”
“我沒事了。”程越抽回自己的手,打斷她,“低血糖而已,老毛病。你走吧,別耽誤了演出。”
沈靜秋看著他平靜的臉,又看了看時間,猶豫了一下:“你真的沒事?自己能行?”
“嗯。”程越點點頭,“一會兒我自己打車回去。”
沈靜秋似乎掙紮了幾秒,最終,轉身匆匆離開了急診室,甚至沒有回頭再看一眼。
熱心阿姨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張了張嘴,最終也隻是歎了口氣,給程越倒了杯溫水。
音樂劇他好像,從來沒有看過。
他忽然很想知道,讓沈靜秋如此重視、讓孟書傑如此期待、讓“一家人”如此圓滿的演出,到底是什麼樣子。
劇院門口燈火輝煌,人流如織。他走到售票窗口,“請問還有《時光回旋》的票嗎?任何位置都可以,我可以加錢。”
窗口裏的工作人員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時光回旋》?這場劇上座率一直不高啊,票很多,不用加錢。你要什麼價位的?”
程越怔住了。
走進昏暗的劇場,演出已經開始。
舞台上的光影很美,演員的歌聲悠揚,但他什麼都聽不進去。他的目光,死死地鎖在第一排正中央。
那裏,並排坐著四個人。
父親微微仰著頭,母親側身和孟書傑低聲說著什麼,臉上帶著寵溺的笑。
孟書傑專注地看著舞台,不時發出輕輕的驚歎。沈靜秋坐在最邊上,她的側臉在舞台光的映照下很柔和,目光時而落在舞台上,時而不經意地轉向孟書傑。
他坐在遙遠的角落,像是一個窺探別人幸福的小偷。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撐到散場的,燈光亮起時,他慌忙低下頭,隨著人流匆匆往外走,隻想避開她們。
慌亂中,他拐進了洗手間,躲進一個隔間,靠著冰冷的隔板平複幾乎要跳出來的心跳和呼吸。
就在這時,外麵傳來熟悉的聲音。
“媽,這個月的生活費。”是孟書傑帶著撒嬌意味的聲音。
“哎呀,你看媽這記性!”母親的聲音帶著笑意和疼愛,“早上你哥剛轉給我一筆錢,說是最後一筆債還清了。我這就轉給你,在國外別虧待自己,想買什麼就買。”
“謝謝媽!不過哥要是知道他這些年辛辛苦苦打工還債的錢,其實根本沒那麼多債,大部分都給我當生活費了,他會不會生氣啊?”孟書傑的聲音裏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忐忑。
隔間裏,程越整個人怔住了。
母親滿不在乎的聲音傳來:“生氣什麼?他當哥哥的,照顧你、幫襯你,不是應該的嗎?程越他懂事,能理解的。”
水龍頭被打開,嘩嘩的水聲掩蓋了後麵的話。
程越站在逼仄的隔間裏,渾身發抖。
他不知道自己在隔間裏僵立了多久,直到雙腿麻木,才機械地推開門,踉蹌著走了出去。
就在他快要走到劇院出口時,目光無意中瞥見前方不遠處,孟書傑正親昵地挽著母親的手臂,另一隻手,牽著一隻毛發雪白打扮精致的小型寵物狗。
本該係在母親頸間承載著他最後一點心意的絲巾,卻被隨意地折疊了幾下,兩端打結,成了一個簡陋的繩套,套在那隻小狗的脖子上。
小狗蹦跳間,絲巾拖曳在光潔的地麵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