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弟弟!周末有空嗎?我跟子瑤說好了一起去看那個沉浸式畫展,票都買好了!三張!"
方宥峰的語音消息在我準備項目申請材料的時候彈了出來。
我沒回。
過了十分鐘,他又發了一條:"怎麼不說話呀?你不是最喜歡看畫展嗎?"
我最喜歡看畫展。這句話從他嘴裏說出來格外諷刺——我是為了看畫展才讀的美術,是為了畫畫才考的研。
而他把這個當成附帶我出場的理由,像在菜單上加一道配菜。
"那天有事,你們去吧。"
"什麼事呀?周末能有什麼事?"
"導師的事。"
方宥峰發了個哭臉表情:"你最近好忙哦,都沒時間陪我玩了。子瑤也說好久沒見你了,她還說——"
我把消息列表往下滑,沒繼續看。
周末我去了學校行政樓辦退學手續的前置流程。裏昂的項目是以交換生身份去,但周老師建議我同時申請那邊的碩士學位。如果順利,兩年後可以直接轉正式學籍。
換句話說,我要離開這裏了。
不是出差,不是旅行,是徹底地走掉。
辦完手續出來的時候,接到了媽媽的電話。
"澤澤,你哥說你最近情緒不好?怎麼了?是不是跟子瑤吵架了?"
我握著手機站在行政樓的台階上,陽光很刺眼。
"沒吵架,媽。"
"那就好。你哥還說你不跟他們出去玩了,是不是身體不舒服?"
"也沒有。就是在忙自己的事。"
媽媽的語氣軟下來:"澤澤啊,你哥也是關心你。他跟子瑤認識這麼多年,你別總想那些有的沒的。你哥幫你們牽線搭橋的,你要感恩知道嗎?"
感恩。
這個詞從我記事起就和方宥峰綁定在一起。
小時候,他把用舊的水彩筆給我,媽媽說要感恩。
他穿小了的球鞋給我,媽媽說要感恩。
高中他把鬱子瑤介紹給我當女朋友——按照所有人的邏輯,我更應該感恩。
因為是他不要的,才輪到我。
"知道了媽。"
掛了電話,我把通話記錄翻出來。
上一次媽媽主動給我打電話,是兩個月前——問我能不能幫方宥峰的公司設計個logo。
免費的那種。
手機又振了,這次是鬱子瑤。
"寶寶,你最近怎麼老不回消息?你哥都急了。"
永遠是"你哥急了","你哥擔心了","你哥說你怎樣了"。
從來不是她自己。
我沒回。
繼續往下翻之前的聊天記錄,找到了三天前她發給我的那條。
"澤澤,你哥說你生日他想給你辦個小派對,問你想要什麼禮物?"
我的生日。
要從我哥嘴裏問我想要什麼。
我回過去的是:"隨便。"
她說:"那就讓峰峰看著安排吧,他比較會搞這些。"
我的生日,我哥安排,我女朋友轉達,我隻需要到場就夠了。
多麼完美的分工。
接下來的一周,我像一台高速運轉的機器。
簽證材料、學分轉換證明、導師推薦信、作品集整理——周老師幫我對接了裏昂那邊的教授,他們看了我的畫非常滿意,說一月份就可以入學。
一月。還有不到兩個月。
整個過程裏,我沒有告訴任何人。
不是故意隱瞞,隻是在準備的那些天裏,鬱子瑤隻發了兩條消息找我——一條問我哥想要的那個限定款腕表是什麼型號,另一條是轉發了一個搞笑視頻。
方宥峰倒是每天都發消息,內容無外乎"子瑤今天說了什麼""子瑤帶我吃了什麼""你猜子瑤送我什麼"。
我有時候恍惚覺得,她才是那個女朋友。
拿到簽證那天下午,我一個人去了一趟畫材店,買了一盒新的溫莎牛頓水彩。十二色的,很小一盒,可以塞進行李箱。
出國的事辦妥了,我寫了一封郵件給導師確認最後的行程。
然後打開微信,點進鬱子瑤的對話框。
上一條消息還停在她三天前問我腕表型號的那一句,我沒回,她也沒有追問過。
我想了想,退了出去。
打開方宥峰的對話框,最近一條是他發的一個自拍,和鬱子瑤在咖啡廳裏並肩坐著,配文:"我弟弟的女朋友真漂亮。"
我也退了出去。
機票訂在周五淩晨。
周四晚上,我拎著行李箱站在出租屋門口。
環顧了一圈——茶幾上攤著方宥峰讓我幫忙設計的logo草稿,書架上插著鬱子瑤送的書,冰箱貼是三個人的合照。
我把合照取下來,看了兩秒,放進了抽屜裏。
關門的時候,我沒有回頭。
出租車上,我把手機開了飛行模式。
淩晨三點的機場人很少,燈光慘白而明亮。
值機的時候工作人員問我是否有托運行李。
我說:"一個箱子,一個畫筒。"
"目的地裏昂?"
"是。"
"單程還是往返?"
我笑了一下。
"單程。"
登機口前,我取消了飛行模式。消息像潮水一樣湧進來。
方宥峰:"弟弟明天你有空嗎,幫我看看那個logo改了一版。"
鬱子瑤:"澤澤,周末有空沒?你哥想去那家新開的甜品店。"
還有媽媽:"峰峰說你好幾天沒回消息了,是手機壞了嗎?"
我一條一條看完。
沒有一個人問過我在哪裏,在做什麼,過得好不好。
他們隻是覺得我消失得不太方便。
廣播響了,通知開始登機。
我關掉手機,走向登機通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