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大四開學後的第三周,保研進入了最關鍵的節點。
我以專業第一的成績,拿到了國家重點實驗室的直博麵試資格。
這是一場全英文的專業麵試,淘汰率高達百分之八十。
麵試時間定在周四上午。
周二晚上,我敲開了書房的門。
我爸正對著電腦敲擊鍵盤。
“爸,我明天晚上的模擬麵試,您有時間嗎?”
這是上周就定好的。
他是物理係教授,由他來做模擬麵試官,能幫我指出最核心的問題。
他當時答應得很痛快。
我爸停下手裏的動作,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鐘。
“明天晚上不行。舞陽的舞鞋擠腳,明天晚上省大劇院有一場重要的彩排,我得帶他去市裏的專賣店換一雙定做的。”
我愣在原地。
“可是爸,我的麵試在周四上午,這關係到我能不能進核心實驗室。”
我爸轉過轉椅,雙手交叉放在膝蓋上。
這是他要開始學術說教的標準姿態。
“容斯年,你注意你的態度。”
“第一,模擬麵試隻是一種心理安慰劑,並不能實質性提升你的專業水平。”
“第二,舞陽的彩排關係到他下個月的國家級比賽,任何硬件上的不適都會導致嚴重的連鎖反應。”
“分清輕重緩急,是成年人必備的素質。”
“所以買一雙鞋,比我的前途更重要?”
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在發抖。
我媽推門走進來,手裏端著切好的水果。
“怎麼跟你爸說話的?”她把果盤放在書桌上,臉色不悅。
“你弟弟的腳是用來跳舞的,磨破一點皮,三個月的排練就全廢了。你那個麵試,自己對著鏡子多練練不就行了?”
“可您明明答應過我的。”我看著我爸。
我爸推了推眼鏡,語氣依然毫無波瀾。
“承諾是基於當時的客觀條件做出的。現在條件變了,計劃自然要調整。容斯年,不要像個小孩一樣死纏爛打。”
我看著他鏡片後冷漠的眼睛。
沒有抱歉,沒有猶豫。
隻有公事公辦的理所當然。
我慢慢往後退了一步。
“打擾了。”
周三晚上,家裏空蕩蕩的。
我爸驅車去了一百公裏外的鄰市專賣店。
我媽陪著容舞陽去試穿新鞋。
我一個人坐在客廳的茶幾旁,打開電腦攝像頭。
自己錄像,自己糾錯,自己調整語速。
淩晨三點,我喝下第三杯濃縮咖啡,胃裏一陣痙攣。
周四上午,麵試在三號樓的會議室舉行。
由於缺乏專業的抗壓模擬,在被主考官連續追問三個底層邏輯問題時,我出現了短暫的卡殼。
雖然最終涉險過關,但評分隻拿了B+。
這意味著,我失去了由院士直接帶教的機會。
隻能分配給普通的副研究員。
下午出結果的時候,我一個人坐在操場上看台的台階上。
手機震動了一下。
是我媽發在家庭群裏的照片。
照片裏,容舞陽穿著嶄新的定製舞鞋,踮起腳尖。
我爸站在旁邊,手裏拿著一束鮮花,笑得儒雅又慈祥。
配文:“一雙好鞋,送給未來的舞蹈家。”
我沒有回複。
點開備忘錄的“記錄”文檔,打下第二行字:
一雙定製舞鞋,抵過我的未來。
周末回到家,我媽正在廚房燉湯。
看到我進來,她隨口問了一句:“你那個麵試怎麼樣了?”
“過了。”我換好拖鞋。
“我就說吧,”我爸坐在沙發上看報紙,頭也沒抬,“這種常規麵試,隻要你基礎知識紮實,根本不需要浪費別人的時間來陪你演練。”
“你太焦慮了,這在科研工作中是致命的缺點。”
他甚至覺得,這是他在用“挫折教育”鍛煉我。
我走到飲水機前,給自己接了一杯溫水。
“嗯,您說得對。”
喝完水,我轉身走回自己的房間,反鎖了門。
沒有告訴他們我錯過了院士的帶教名額。
因為我知道,即使說了,得到的隻會是另一番說教。
“是你自己抗壓能力不行,不要找客觀理由。”
容舞陽在門外敲門。
“哥,你在裏麵嗎?”
我沒有出聲。
“哥,媽媽燉了排骨湯,不過隻剩下一碗了,我要長身體,就先喝啦。你不會生氣的對吧?”
門外的腳步聲漸漸遠去。
我坐在書桌前,翻開那本全英文的專業文獻。
筆尖在紙上重重地劃過。
沒關係。
所有的失望,都有一個標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