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大四下半學期,日內瓦的交流經曆為我的履曆加上了最重的一枚籌碼。
我放棄了直博,瞞著所有人,參加了深市一家全球頂尖科技公司的校招。
經過六輪極其嚴苛的麵試,我拿到了核心研發組的offer。
年薪百萬,直接解決深市高級人才落戶。
但入職需要極其嚴格的政審和背景調查。
其中最關鍵的一環,是需要提供戶口本原件,辦理戶籍遷出和無犯罪記錄證明公證。
人事部給出的最後期限,是這周五下午五點。
係統會在五點準時關閉。
如果材料不全,SSP名額將被自動取消,隻能順延為普通員工崗。
半個月前,我就在飯桌上鄭重其事地通知了我爸和我媽。
“這周五,我需要用一下戶口本原件。”
當時我爸正在看手機裏的學術新聞,敷衍地點了點頭。
“知道了。用完立刻放回抽屜,這屬於重要家庭檔案。”
我媽也沒有異議。
周五中午,我從學校趕回家。
客廳裏安安靜靜,沒有人。
我徑直走到書房,拉開我爸存放重要文件的第二個抽屜。
裏麵空空如也。
裝戶口本和房產證的那個牛皮紙袋,不見了。
我翻遍了所有的抽屜和櫃子。
額頭開始冒出冷汗,心跳重重地撞擊著胸腔。
拿過手機,我撥通了我爸的電話。
響了很久才被接起。
“爸,戶口本呢?”我努力保持著聲音的平穩。
“戶口本?”我爸的聲音夾雜著機場大廳的廣播聲,“我和你媽帶著舞陽在北京。舞陽下個月要去維也納皇家舞蹈學院參加一個大師班,我們要麵簽。”
“什麼麵簽需要原件?”我大聲問。
“簽證官要核實家庭關係,帶原件是為了以防萬一。這是常規的風險控製。”
他依然保持著那副理性的腔調。
“那我今天下午的落戶材料怎麼辦?我半個月前就跟您說過了!”
我的手開始發抖,指甲掐進掌心。
電話那邊傳來我媽不耐煩的聲音:
“你喊什麼?晚幾天辦怎麼了?”
“舞陽這個大師班名額多難得你知不知道?全省就兩個!要是簽證出了問題,這個責任你負得起嗎?”
“媽,我的係統下午五點關閉!沒有原件,我的SSP名額就作廢了!”
我幾乎是吼出來的。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
我爸清了清嗓子,拿回了主導權。
“容斯年,你不要無理取鬧。一個公司的入職流程,不可能死板到這種程度。”
“你跟HR解釋一下客觀情況,或者讓他們通融一下。這是溝通能力的問題,不要把責任推到我們身上。”
“通融?那是跨國集團的內網係統,到了時間自動鎖死!”
“那就按普通員工入職好了。”我爸的語氣裏帶上了一絲責備,“都是一個公司,起點低一點有什麼關係?你總是把個人的小事放大,缺乏抗壓能力。”
“舞陽的簽證麵試很難約,戶口本原件我們必須帶過來。”
電話裏傳來機場催促登機的廣播。
“行了,我們要過安檢了。你自己在家裏冷靜一下,反思一下自己的情緒管理。”
“嘟——”
電話被掛斷了。
我站在空蕩蕩的書房裏。
下午一點半。
距離係統關閉還有三個半小時。
從北京飛回來,最快也要四個小時。
來不及了。
什麼都來不及了。
手機屏幕亮起,人事部發來最後一次催促郵件。
【容斯年先生,距離您的核心崗材料提交隻剩最後三小時,逾期將自動降級。】
我看著那行字,突然笑出了聲。
笑著笑著,眼淚砸在了手機屏幕上。
我曾經以為,隻要我足夠優秀,足夠努力,總有一天他們會看到我。
會用那種驕傲的眼神,像看容舞陽一樣看著我。
現在我懂了。
在他們的算盤裏,我永遠是那個可以被隨意劃掉的“沉沒成本”。
我拉開衣櫃,拿出早就買好的28寸行李箱。
沒有哭鬧,沒有砸東西。
我極度冷靜地把衣服、書本、還有我這些年攢下的各種獎狀,一件件整齊地疊放進去。
所有的東西收拾完,隻裝滿了一個半箱子。
這個我生活了二十二年的家,我留下的痕跡竟然這麼少。
四點五十分。
我看著手裏被退回的人事申請表,將它慢慢撕碎,扔進垃圾桶。
我拿出手機,把備忘錄裏那份長長的“記錄”導出成PDF,連同一張銀行卡,壓在了茶幾的正中央。
拉著行李箱走到玄關,我換上自己的鞋子。
最後看了一眼這個精致、冰冷、永遠在計算利益的家。
“容先生,林女士,”我對著空蕩蕩的客廳輕聲說,“我們沒有以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