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直到下午,我爸才悠悠轉醒。
醫生說算是度過了危險期,但還需要留院觀察。
我請了三天假,留在醫院陪護。
這三天裏,宋瑤一個電話都沒打來。
第四天傍晚,我回家取換洗衣物。
推開門,屋子裏一股悶熱的氣息。
客廳的茶幾上亂糟糟地堆著幾個外賣盒。
都是重油重辣的川菜。
我不吃辣。
因為我有慢性胃炎。
這些全都是沈琪愛吃的口味。
我麵無表情地走過去,把外賣盒掃進垃圾桶。
路過玄關時,我看到掃地機器人停在充電座上。
我停下腳步,拿出手機,點開智能家居APP。
打開掃地機器人的清掃記錄。
屏幕上顯示,昨晚八點,機器人啟動了清掃。
但是它在主臥的床邊,繞開了一個原本不該存在障礙物的區域。
那個形狀,像是一雙隨手甩在地上的鞋。
或者,一件衣服。
我推開主臥的門。
床單已經換過了。
原來那套米白色的床品被塞在洗衣機裏,還沒來得及晾。
換上的是一套深灰色的。
我走到床頭櫃前,拉開抽屜。
那盒我之前在她車上發現的男士內褲,安安靜靜地躺在抽屜的最深處。
包裝盒的邊緣已經被撕開了一個小口。
我盯著那個缺口看了很久。
記憶忽然回到三年前。
那時候我剛認識宋瑤,她追我追得很緊。
我胃痛發作,她半夜跑了三條街給我買熱粥。
她說:“韓子毓,我這輩子都不會讓你一個人麵對生病這種事。”
後來我們在一起。
她確實做得很好。
直到她通過我認識了沈琪。
一開始,她對沈琪極其不耐煩。
“你這兄弟說話怎麼不過腦子?”
“他一個大男人,怎麼活得這麼糙。”
每次聚餐,她都隻顧著給我夾菜。
沈琪就會在旁邊翻白眼。
“行了行了,知道你們恩愛,別惡心我了。”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一切都變了。
門口傳來密碼鎖開鎖的聲音。
我關上抽屜,轉身走回客廳。
宋瑤拎著一個公文包走進來。
看到我,她腳步頓了一下。
“你還知道回來?”
她把包扔在沙發上,語氣冷硬。
“叔叔怎麼樣了?”
“死不了。”我平靜地看著她。
她皺起眉。
“你這叫什麼話?我關心一句還得看你臉色?”
“這幾天我工作忙得要死,你非要跟我冷戰是不是?”
我指了指垃圾桶裏的外賣盒。
“工作忙到在家裏吃川菜?”
宋瑤順著我的視線看過去,臉色變都沒變。
“昨晚沈琪來借硬盤,正好趕上飯點,順便點了外賣。”
“怎麼,我連請朋友吃頓飯都不行了?”
她回答得太快,太理直氣壯。
仿佛做錯事的人是我。
“借硬盤需要換床單嗎?”
我看著她的眼睛。
宋瑤愣了兩秒。
“你什麼意思?”
“我昨晚不小心把可樂撒床上了,自己換了個床單,你連這個也要查?”
她煩躁地抓了抓頭發。
“韓子毓,你是不是有被迫害妄想症?”
“沈琪大大咧咧的,根本不把我當女的看,你成天防賊一樣防著他有意思嗎?”
“他不把你當女的看。”
我走向她,聲音毫無起伏。
“那你呢?”
“你把他當什麼?”
宋瑤被我問得一噎。
隨後她似乎覺得很荒謬,冷笑了一聲。
“我把他當你兄弟,當哥們兒。”
“不然呢?我放著你不要,去喜歡一個整天跟我對罵的大男人?”
她走過來,試圖去拉我的手。
“行了,別鬧脾氣了。”
“叔叔那邊如果要轉院,我托人去聯係。”
“這周末我陪你去醫院總行了吧?”
我避開她的手,退後一步。
她的手落空,臉色瞬間難看起來。
“韓子毓,我給你台階你別不識好歹。”
就在這時,她的手機響了。
屏幕上閃爍著“沈大炮”三個字。
那是她給沈琪的備注。
宋瑤看了一眼手機,又看了看我。
沒有立刻接。
“接吧。”我說。
她抿了抿唇,按下接聽鍵。
沈琪的聲音從聽筒裏傳出來,帶著點焦急。
“宋瑤,你在哪呢?”
“我在家。”
“趕緊來接我,我車在繞城高架上拋錨了。”
沈琪在電話那頭抱怨。
“這破車,早知道就開你的了。”
“快點啊,這大晚上的凍死我了,我一個人害怕。”
宋瑤看了一眼窗外。
天已經完全黑了。
“你找拖車啊,找我幹什麼?”她語氣很衝。
“拖車得等兩個小時!你是死人啊,兄弟有難都不幫?”
沈琪理直氣壯。
宋瑤歎了口氣,無奈地揉了揉眉心。
“行了行了,發定位,別亂跑。”
她掛斷電話,看向我。
“沈琪車拋錨了,我去接他一下。”
“你早點休息,明天我再去醫院看叔叔。”
她甚至沒等我回答,抓起桌上的車鑰匙就往外走。
門再次被關上。
我站在空蕩蕩的客廳裏。
半個小時前,她還說要聯係轉院,要陪我去醫院。
現在,沈琪一個電話,她就可以把我扔在家裏。
這就是她說的哥們兒。
我走進衛生間,打開水龍頭洗了把臉。
抬起頭時,我在鏡子邊的置物架上看到了什麼。
在我的洗麵奶旁邊。
多了一瓶女士洗麵奶。
宋瑤從不用這個牌子。
但沈琪跟我抱怨過,說他用不慣男生的護膚品,覺得太幹。
一直都在用女士滋潤型的。
我盯著那瓶洗麵奶看了一會兒。
然後拿起它,準確地扔進了垃圾桶。
砰的一聲悶響。
我看著鏡子裏的自己。
紅腫的眼睛已經消退,隻剩下無盡的疲憊。
但我知道。
這種忍耐,已經快要到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