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正午的太陽毒辣得像是在地上潑了滾燙的油。
變壓器箱在小區最角落的死胡同裏,周圍連一絲風都沒有,空氣裏彌漫著一股刺鼻的焦糊味。
我爸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舊汗衫,戴著絕緣手套,半個身子探進悶熱的配電箱裏。
豆大的汗珠順著他斑白的鬢角往下砸,掉在絕緣膠墊上,瞬間就蒸發了。
我在旁邊幫他遞工具,熱得頭暈眼花,衣服早就貼在了脊背上。
陳昊呢。
他站在十米開外的樹蔭底下,手裏舉著個粉色的便攜小風扇,正對著手機鏡頭擺造型。
“各位領導,目前我正在一線指揮搶修工作,高溫雖然難熬,但為了保障社區居民的用電安全,我們網格員必須衝在最前麵。”
他煞有介事地錄完一段視頻,反手發進了社區工作群。
我冷眼看著他這副做派,手裏的螺絲刀差點沒捏碎。
“十字改錐。”我爸頭也沒抬,聲音已經有些虛弱。
我趕緊把工具遞過去,看著他微微發顫的手臂,心裏一陣酸楚。
足足熬了兩個多小時,隨著“吧嗒”一聲脆響,老舊的空氣開關被重新推了上去。
旁邊的居民樓裏立刻傳來一陣歡呼聲,緊接著是空調外機嗡嗡運轉的轟鳴。
我爸長出了一口氣,費力地從配電箱前退下來,腳下一軟,險些栽倒。
我一把扶住他,摸到他胳膊上一片滾燙。
陳昊這才收起小風扇,慢悠悠地從樹蔭底下踱步過來。
“哎呀,我就說趙叔出馬一個頂倆嘛,這效率,比供電所的強多了。”
他連一句辛苦都沒說,直接繞過我爸,拿出手機對著修好的配電箱又拍了幾張特寫。
李嬸和幾個大媽從樓棟裏走出來,手裏拿著冰棍。
“小陳啊,還是你能幹,要不是你盯著,這電還不知道啥時候能來呢。”
李嬸把一根冰棍塞進陳昊手裏,笑得眼睛都眯了起來。
陳昊謙虛地擺擺手,咬了一口冰棍。
“這都是我分內的事,為了咱們小區的安全,我受點累算什麼。”
我爸默默地蹲在地上收拾工具包,拉鏈卡住了,他弄了好幾次才拉上。
沒有一個人過來遞一口水,也沒有一個人看他一眼。
他們仿佛覺得,我爸修好電是理所應當,而陳昊站在這監工,才是天大的功勞。
“李嬸,電是我爸頂著四十度的高溫修好的。”
我實在忍不住了,冷冷地甩出一句。
李嬸愣了一下,撇撇嘴。
“小趙,你這孩子氣性怎麼這麼大,老趙修的是沒錯,但那是陳昊組織得好啊。”
“再說了,老趙沒證,要不是陳昊在這給他擔著風險,他敢隨便動配電箱嗎?”
陳昊在一旁打著圓場,眼神裏卻透著得意。
“李嬸說得對,這事就算過去了,咱們都不提了,趙叔,您趕緊回去歇著吧。”
我爸提起工具包,拍了拍我的肩膀。
“走吧,初初,回家。”
他的聲音很平靜,但我卻能聽出裏麵那種心如死灰的麻木。
回到家,我爸一言不發地進了衛生間,用涼水衝了把臉。
我坐在沙發上,看著手機裏社區群的未讀消息。
陳昊在群裏發了一篇長長的彙報,配圖全是他自己站在配電箱遠處的照片。
底下一排排的大拇指和讚美,全都在誇陳昊認真負責。
關於我爸,他隻在最後輕描淡寫地提了一句:“在網格員的監督指導下,熱心群眾協助完成了臨時通電。”
我氣得渾身發抖,直接在群裏回了一條。
“熱心群眾差點在高溫下中暑,監督指導的人卻連一瓶水都沒買,這網格員當得真滋潤。”
消息剛發出去不到一分鐘,陳昊就私聊了我。
“趙墨初,你別給臉不要臉,我沒舉報你爸無證操作就不錯了,你還想攬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