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兒子滿月那天,我老婆和幹弟弟跳崖殉情了。
遺書寫得情真意切,說他們是真愛,這些年委屈了彼此。
還求我看在夫妻一場的份上,替他們養大孩子,照顧好兩邊父母。
嶽母哭到昏厥,我媽拉著我的手說弟弟已經死了,讓我別再計較。
所有人都在勸我節哀。
對外,他是我老婆認的幹弟弟。
對我來說,他是我那個跟我不同姓的同母異父弟弟。
可我盯著遺書,隻覺得想笑。
我老婆從來分不清"已"和"己",寫個"自己"能錯成"自已"。
但這封遺書,一個錯字都沒有。
當晚我先去派出所申請暫緩銷戶,又卡住了殯儀館的火化手續。
順手查了她名下資產——銀行卡清空了,公司股權三天前剛做過質押,就連我給兒子買的滿月金鎖都掛在二手平台。
我沒哭也沒鬧。
隻是把靈堂監控拷了一份,又在他們朋友圈最後那條"來世再愛"下麵點了個讚。
第二天我開了直播。
直播標題隻有一句話:"歡迎收看,死人怎麼把公司還給我。"
1
我把手機架在遺像旁邊,點下了開播鍵。
鏡頭先掃過花圈。
又掃過靈堂中間那張黑白遺照。
最後,停在我臉上。
「各位晚上好。」
「大家看好。」
「這叫靈堂追債。」
在線人數瘋了一樣往上跳。
「我草,這男的瘋了吧?」
「老婆剛死就開播,畜生。」
「這是想吃人血饅頭想瘋了。」
「聽說就是他把老婆和弟弟逼得跳崖的。」
我抬手把麥克風夾穩。
「罵可以。」
「先別急著站隊。」
「畢竟死人說的話,不一定是真的。」
嶽母像被踩了尾巴一樣衝了過來。
「你個畜生!」
「我女兒屍骨未寒,你就拿她做直播!」
她一把掀翻最近的花圈。
白菊散了一地。
鏡頭晃了一下。
我側身扶住手機。
我媽也撲了上來,伸手就要關播。
「趕緊關掉!」
「弟弟都不在了,你還嫌不夠丟人嗎!」
我往後退了半步。
「媽,那是你的乖兒子。」
「不是我的。」
她臉一白。
「你說的是人話嗎?」
「他叫了你這麼多年哥!」
「他也睡了我老婆這麼多年。」
直播間瞬間炸了。
「這男的說話也太惡毒了吧。」
「人都死了還往身上潑臟水。」
「難怪把人逼死。」
嶽母撲上來就抓我。
「你胡說!」
「你就是想毀了我女兒的名聲!」
她指甲從我手背上刮過去。
火辣辣地疼。
屏幕上很快蹭出一條血印。
我低頭看了眼傷口,笑了。
「行。」
「既然你說我汙蔑她。」
「那大家看個東西。」
我把早就準備好的截圖投到手機鏡頭前。
是二手平台的商品頁。
商品名隻有幾個字。
「足金長命鎖,急出。」
嶽母愣了一下。
我媽立刻尖著嗓子接話。
「一個破鎖你也拿出來說事?」
「你弟弟都沒了,你還計較這個?」
我點開大圖。
屏幕裏,金鎖背麵的刻字被我放到最大。
「平安滿月,爸爸贈。」
下麵還有我讓金店師傅打上的編號。
「0618—X」。
我抬起眼。
「這個編號,整個海城隻做了一個。」
「送給我兒子的滿月禮。」
「昨晚剛丟。」
「今天就掛上二手平台了。」
直播間彈幕停了一瞬。
「等等,這個有點不對。」
「死人遺物拿去賣?」
「會不會是別人仿的?」
嶽母立刻撲過來遮手機。
「假的!」
「都是假的!」
「你就是故意惡心我們!」
我甩開她的手。
「惡心你們的不是我。」
「是你女兒和你那位好幹兒子。」
我媽突然一屁股坐到地上。
她拍著大腿就哭。
「哎喲喂。」
「這個白眼狼啊。」
「人都死了他還抓著一個鎖不放。」
「網友們都看看啊,這就是我養出來的兒子!」
彈幕頓時又倒了回去。
「不管怎麼樣,死者為大。」
「對啊,一個金鎖有命重要嗎?」
「這男的真的冷血。」
我看著屏幕,沒再解釋。
因為門,突然被人一腳踹開了。
「砰」的一聲。
靈堂裏所有人都回過了頭。
幾個穿黑衣的壯漢堵在門口。
最前麵那個刀疤臉,夾著公文包,嘴裏還叼著煙。
他掃了一眼遺照,又掃了我一眼。
「挺熱鬧啊。」
「死人我不管。」
「活人得還錢。」
嶽母臉色一下變了。
我媽哭聲也卡住了。
刀疤臉走到我麵前,從包裏抽出一份厚厚的合同。
「看看吧。」
「你老婆借的。」
「你弟弟經手的。」
「本金一千萬。」
「今天到期。」
他說完,抬手就把合同拍在了我臉上。
紙頁從我臉側滑下去。
落到我手背那道血口上。
血,立刻把最後一頁蹭紅了一角。
刀疤臉咧嘴一笑。
「別發呆啊。」
「現在你們家就剩你一個喘氣的了。」
「父債子還,兄債兄還,夫債夫還。」
「都一個意思。」
2
刀疤臉直接把合同攤在供桌上。
「來。」
「都看清楚。」
「白紙黑字,簽名摁手印,一個不少。」
他對著鏡頭把最後一頁抖開。
「借款人,你老婆。」
「出質人,還是你老婆。」
「質押標的,公司百分之三十股權。」
「借款金額,一千萬。」
直播間瞬間沸騰。
「我去,這下實錘了。」
「原來不是單純抓奸,是欠了高利貸。」
「這男的公司都快炸了,還裝什麼冷靜。」
嶽母眼神閃了一下。
下一秒,她竟然從包裏摸出一張病曆單。
「我女兒苦啊!」
「她早就抑鬱了!」
「都是為了給你公司填窟窿,才會去借錢!」
「她要不是被你逼到走投無路,怎麼會跳崖!」
她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
「你們男人沒一個好東西。」
「吃著老婆的,喝著老婆的,最後還逼死她!」
彈幕又開始刷屏。
「軟飯男。」
「老婆都替他背債了,他還在直播甩鍋。」
「這種人就該淨身出戶。」
我擦掉手背上的血,抬眼看向刀疤臉。
「她隻是代持股東。」
「沒有我的私章,沒有董事會決議。」
「這個質押,根本不生效。」
刀疤臉動作頓了一下。
嶽母哭聲也停了一拍。
我把手機對準牆上的公司章程複印件。
「第七條。」
「代持股份對外處分,必須法定代表人簽章。」
「少一樣都不行。」
「你這合同拿去糊牆都嫌薄。」
直播間有人開始打問號。
「他說得好像有點道理。」
「代持股權確實不能隨便質押吧?」
刀疤臉盯著我看了兩秒。
突然笑了。
「行啊。」
「還真是個懂行的。」
「那你再看看這個。」
他從公文包裏抽出另一份文件。
抬手「啪」地一聲,拍在我麵前。
那是一份授權書。
末頁右下角,蓋著我的私章。
我瞳孔猛地一縮。
那枚章,我太熟了。
不可能是真的。
可直播間的人不懂。
他們隻看見一個紅通通的印子。
「我草,有章。」
「那不就完了?」
「這男的剛才還裝專業,現在被打臉了吧。」
刀疤臉往前一步,故意把文件頂到我胸口。
「睜大你的眼看看。」
「這上麵的私章,是不是你的?」
我盯著那道印子,沒說話。
我媽立刻抓住機會,衝上來扯住我手腕。
「兒啊。」
「欠債還錢,天經地義。」
「你弟弟人都沒了。」
「咱就別把事情鬧大了。」
「給他留點體麵,行不行?」
我低頭看著她抓住我的那隻手。
她抓得特別緊。
像是生怕我掙脫。
我忽然笑了。
「你現在知道他是你兒子了?」
我媽被我問得一滯。
隨即惱羞成怒。
「你少陰陽怪氣!」
「我這是為你好!」
「欠債不還,他們真會弄死你的!」
刀疤臉身後一個黃毛小弟已經走了過來。
他一把扯下我腰間的鑰匙串。
「公司鑰匙歸我們保管了。」
「這幾天,公司我們先接管。」
「什麼時候把錢湊齊,什麼時候來贖。」
我低頭看了眼空了的腰側。
沒攔。
隻掃了一眼他胸前的工牌。
阿輝。
我抬頭,淡淡開口。
「拿好。」
「別後悔。」
黃毛像聽見了笑話。
「媽的,窮成這樣還裝。」
「你以為你是誰啊?」
我媽見我不反抗,更來勁了。
她居然轉身撲通一聲跪在鏡頭前。
「網友們都幫我勸勸他吧。」
「讓他把房子賣了。」
「先替弟弟把債還上。」
「我這個當媽的給大家磕頭了!」
她說完,真朝著鏡頭磕了下去。
彈幕徹底瘋了。
「賣房還債!」
「趕緊簽啊,別拖累老人。」
「你媽都給你跪下了,你還是人嗎?」
「這種人活該老婆跑。」
我看著滿屏的「賣房還債」。
手指卻在手機側邊輕輕滑了一下。
下一秒。
屏幕中央彈出一條紅色提醒。
「您的直播間因遭到大量舉報,已進入風險審查。」
「如繼續引發投訴,將限製開播權限。」
紅字一跳出來。
我媽哭得更大聲了。
刀疤臉也笑了。
他用指關節敲了敲那份授權書。
「看見沒有?」
「現在不光是債要還。」
「你這張嘴,可能也保不住了。」
3
刀疤臉沒給我喘氣的時間。
他直接又掏出一份新協議。
「既然舊賬你想賴。」
「那就簽這個。」
「《債務承擔協議》。」
「房子,車子,公司分紅,全都抵進去。」
「簽完字,我讓你今晚還能回家抱孩子。」
他把協議推到我眼前。
紙角幾乎戳到我鼻尖。
我還沒開口。
直播間裏已經開始瘋狂刷屏。
「簽啊。」
「你老婆都死了,還想讓老人替你扛?」
「這種男人不配當爹。」
下一秒。
幾十個新號突然一起冒了出來。
頭像一樣。
名字也像複製粘貼。
「我是他鄰居,他經常打老婆。」
「我是知情人,他喝醉就打弟弟。」
「我可以作證,他老婆手臂常年有傷。」
「就是他把人逼跳崖的。」
我盯著那些彈幕,手指飛快切進後台。
同源登錄。
同一片外省IP。
甚至連網吧節點都懶得換。
我把截屏舉到鏡頭前。
「知情人是吧?」
「你們幾十個知情人,怎麼都擠在同一家網吧上網?」
「跳崖的地方在海城。」
「你們作證作到臨江省去了?」
彈幕立刻停頓了一秒。
「我草,同IP?」
「這像水軍啊。」
「先別急著罵了,好像真有問題。」
嶽母一看風向不對,轉身就撲向旁邊的嬰兒車。
「你少轉移話題!」
「今天你不簽,就是逼我們去死!」
她抓著嬰兒車扶手猛地一晃。
我兒子原本睡著了,被這一晃,直接驚醒。
哇地一聲大哭起來。
我臉色徹底冷了。
我往前一步。
我媽卻猛地張開手臂,死死擋在我麵前。
「別過去!」
「先簽字!」
「簽個字能要你命嗎?」
「你難道連親骨肉都不顧了?」
我盯著她。
一字一句地問。
「那是你親孫子。」
「你聽見他哭了嗎?」
我媽眼神飄了一下。
嘴上卻更硬。
「哭兩聲怎麼了?」
「哪個孩子不是這麼長大的!」
「現在最重要的是還債!」
刀疤臉見狀,更加肆無忌憚。
他把協議拍得嘩嘩響。
「聽見沒?」
「老人都比你明事理。」
「趕緊簽,別逼我動粗。」
就在這時。
直播間頭頂突然炸開一串禮物特效。
十個嘉年華連著刷了出來。
榜一瞬間空降。
昵稱隻有四個字。
「來世再愛」。
我眼皮跳了一下。
這名字,我太熟了。
那正是弟弟發在朋友圈最後那條動態的文案。
彈幕頓時瘋狂。
「榜一大哥威武!」
「有人看不下去了。」
「主播趕緊簽,別演了。」
緊接著。
那位榜一在公屏刷了一行金色大字。
「這種人渣不配活著。」
「趕緊下地獄去陪他們吧。」
刀疤臉哈哈大笑。
「看見沒有?」
「連榜一都想讓你死。」
我沒理他。
隻是偏頭看了一眼嶽母。
她手機屏幕剛好亮了一下。
一條微信彈窗從頂部滑下來。
備注赫然寫著——好弟弟。
內容隻有一行。
「幹媽,讓他快簽,錢到手分你一半。」
我看得一清二楚。
嶽母也意識到不對,慌忙把手機扣了過去。
可已經晚了。
我嘴角一點點勾起來。
「原來如此。」
「怪不得你這麼賣力。」
嶽母色厲內荏地尖叫。
「你看什麼看!」
「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就在這時。
平台的全屏警告,突然跳了出來。
整塊屏幕都變成了紅色。
「您的直播間因涉嫌傳播極端不實信息,將於五分鐘後永久封禁。」
「倒計時開始。」
05:00。
04:59。
04:58。
數字一跳。
我媽臉上竟然露出一絲鬆氣。
刀疤臉更是直接掀開印泥盒,按到我麵前。
「看見沒有?」
「老天都不幫你。」
「來,把手伸出來。」
「今天你不摁這個手印,別想走出這道門。」
印泥的紅,幾乎蹭到了我鼻尖。
我抬眼看著倒計時。
一聲沒吭。
4
刀疤臉一把揪住我的衣領,把我往供桌上按。
「別裝死!」
「時間快到了。」
「簽完字,皆大歡喜。」
「不簽的話,你這奶爸今天就當到頭了。」
供桌被壓得咯吱作響。
香灰簌簌往下掉。
我一手撐著桌沿。
另一隻手還護著嬰兒車的方向。
我媽撲上來,死死抓住我的右手。
「聽媽的話!」
「破財消災!」
「你弟弟在天之靈會保佑你的!」
她一邊說,一邊把我的拇指往印泥裏按。
紅泥瞬間沾滿我的指腹。
刀疤臉把協議往前一推。
「再往下一寸就行。」
「按下去,你好我好大家好。」
我剛要掙。
嶽母突然發出一聲尖叫。
「你不是最在乎這個小野種嗎?」
我猛地回頭。
她已經一把抱起了我兒子。
她站在窗邊,半個身子都探了出去。
孩子被她拎得懸空,哭聲都變了調。
直播間瞬間炸裂。
「我草!」
「她瘋了吧!」
「快報警啊!」
「這老太婆真想摔孩子!」
我腦子「嗡」的一下。
刀疤臉還在壓著我。
「別亂動!」
「先簽字!」
我媽也用力按著我的手。
「你冷靜點!」
「就一個手印的事!」
我盯著窗邊那隻手。
眼神一點點冷到底。
「把孩子放下。」
嶽母扯著脖子哭嚎。
「你不簽,我就讓他下去陪我女兒!」
「反正我也不活了!」
「今天誰都別想好過!」
榜一「來世再愛」又開始瘋狂刷禮物。
公屏頂置一行字。
「大家截圖舉報。」
「這種人渣不配活著。」
封禁倒計時隻剩兩分鐘。
01:59。
01:58。
刀疤臉咬牙。
「最後問你一遍。」
「簽不簽?」
我突然笑了。
那笑把刀疤臉笑得一愣。
下一秒。
我猛地抬腿。
一腳踹翻供桌。
香爐,供果,蠟台,連同那份協議,一起砸了一地。
刀疤臉被掀得往後退了兩步。
我媽也被我撞開。
我借著這一下撲向窗邊。
嶽母根本沒反應過來。
我一把奪回兒子,死死護進懷裏。
孩子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我手腕也在剛才那一下扭得生疼。
嶽母摔在地上,順勢就開始幹嚎。
「打老人啦!」
「打死我這個孤老婆子啦!」
「大家都看看啊,這就是凶手!」
彈幕重新瘋了一輪。
「先救孩子!」
「主播剛才那腳也太狠了吧。」
「可她拿孩子威脅更惡心啊。」
風向終於第一次,沒那麼整齊了。
刀疤臉喘著粗氣,還想撲過來。
我抱著孩子,轉身走向靈堂最角落。
那裏一直蓋著一塊黑布。
是我昨晚就放好的東西。
我單手扯掉黑布。
一台筆記本電腦,亮了出來。
屏幕已經提前喚醒。
桌麵上隻有兩個文件夾。
一個,叫「筆跡鑒定」。
一個,叫「寄件監控」。
我抱著孩子站在電腦前,側臉被屏幕照得發白。
現場突然安靜了。
就連刀疤臉都停下了動作。
我抬頭看向手機鏡頭。
「既然大家都在。」
「那就看看榜一大哥到底在不在地獄。」
榜一的禮物特效,停了。
我媽站在原地,臉色慘白。
嶽母也不哭了。
刀疤臉盯著屏幕,喉結滾了一下。
封禁倒計時還在跳。
00:47。
00:46。
我把兒子穩穩抱在懷裏。
另一隻手搭上鼠標。
指針落在「同步投屏」的確認鍵上。
我盯著那一行金色昵稱,淡淡開口。
「遺書筆跡鑒定和跳崖前兩小時的寄件監控。」
「你們想先看哪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