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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我與夫君大婚當日,寡嫂哭暈在靈堂前。

婚轎在大門外等了整整一個時辰。

裴昭掀了蓋頭,卻隻是擱在一旁:

"夫人,嫂嫂哭得厲害,你先歇著,我去看看就回。"

洞房花燭夜,我獨坐紅帳之中,聽丫鬟回稟:

"二爺在靈堂陪大夫人守了一整夜,說是大少爺忌日,嫂嫂傷心過度。"

我放下金釵,和衣而睡。

成親三月,方若蕊傳喚裴昭六十三次。

縫棉衣要他量尺寸,修屋瓦要他爬梯子,侄兒讀書要他選先生。

甚至連我們回門省親的前一刻,她身邊的小丫頭匆匆跑來:

"二爺!大嫂說少爺發熱,怕是驚風,請您趕緊過去看看!"

裴昭二話不說轉身就走。

留我一人,捧著母親備好的回門禮,立在馬車旁。

我轉身回了自己的院子,將那盒回門禮鎖進櫃中。

母親來信問回門之事,我隻回了四個字:改日再議。

方若蕊來我院子謝罪時,倒是大方得很:

"弟妹莫怪,從前在方家我便是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如今沒了夫君,實在無人可依。"

她低眉順眼的模樣裏,藏著曾經方家大小姐的傲骨。

我看著她,忽然笑了。

既然你喜歡使喚別人丈夫,那給你就是了。

......

"弟妹,你這院子裏的白梅開得真好,我折兩枝供在靈堂前,你不介意吧?"

方若蕊站在我的院門口,手裏已經攥著兩枝剛折的梅花,枝頭還帶著露水。

她身後跟著個小丫鬟,懷裏抱著剪子和瓷瓶,一看就是早有準備。

我擱下手裏的筆,沒接話。

"哦,我瞧你在寫家書?"她探了一眼桌上的信紙,笑容溫柔得體,"是寫給沈將軍府上的吧?弟妹真是孝順。"

我父親姓柳,不姓沈。

她嫁進裴府三年,竟連我娘家的姓都記岔了。

"隨便折。"我收起信紙。

"就知道弟妹大方。"她笑著轉身,走了兩步又回頭,"對了,昭哥兒今晚怕是回不了你這邊了。"

我抬眼看她。

"承安這兩日咳得厲害,昭哥兒說要守著,怕夜裏再燒起來。"

承安是大房的獨子,今年五歲,裴家長孫。

她口中的"昭哥兒"三個字叫得順溜,像是喊了很多年。

"我知道了。"

她走後,春蕎端了茶進來,臉色不大好看。

"夫人,大夫人折梅花前沒打招呼,是她來的路上順手折的。奴婢攔了一句,她說'都是一家人,分那麼清做什麼'。"

我端起茶喝了一口,沒說話。

春蕎又道:"還有一事,二爺讓人傳話,說今晚在大房那邊用飯。"

"傳話的人呢?"

"走了,就擱下一句話就走了。"

連等個回複都不必。

這三個月,裴昭來我院子過夜的次數,十根手指數得過來。

而他去大房的次數,春蕎拿本冊子記著,密密麻麻三頁紙。

我不是記不住,是怕自己記住了會覺得荒唐。

將門嫡女,嫁進裴家做正妻。

滿京城都說我柳鳶時命好,裴家二公子文武雙全,前途無量。

沒人告訴我,這前途無量的夫君,心裏裝著他亡兄的遺孀。

晚間,院子安靜得隻聽見蟲鳴。

我一個人用了飯,讓春蕎撤了另一副碗筷。

春蕎紅著眼眶:"夫人,要不要讓人去請二爺回來?"

"不必。"

"可今日是夫人的生辰。"

我愣了一下,看了眼桌角那碟桂花糕。

是春蕎做的,擺了個壽字的形狀。

裴昭不知道今天是我生辰。

或者說,他根本沒記過。

成親前他遣人送聘禮,禮單上的生辰寫的是三月十九。

我是三月十二。

那個三月十九,是方若蕊的生辰。

我當時以為是禮官筆誤,沒多想。

現在想想,他大約是順手寫了個他記得最清楚的日子。

春蕎見我不說話,輕聲道:"夫人,將軍府那邊回信了。"

我接過信,拆開。

母親的字跡蒼勁有力。

"鳶兒,你父親月底回京述職,屆時接你回府小住。若過得不好,不必強撐,柳家的女兒不受這個委屈。"

我把信折好,壓在枕下。

夜深了,隔壁院子傳來說話聲。

是方若蕊院子裏的丫鬟在廊下閑聊。

"二爺真是好脾氣,承安少爺鬧著要騎大馬,二爺就真的趴在地上讓他騎。"

"可不是嘛,大夫人在旁邊笑得合不攏嘴,說二爺比大爺還疼承安。"

"噓,小聲些,二奶奶院子就在隔壁呢。"

聲音低了下去,隱約帶著笑。

我吹了燈,閉上眼睛。

春蕎在門外守了半宿,進來給我掖被子時以為我睡著了。

其實沒有。

我在黑暗裏數著方若蕊傳喚裴昭的次數。

六十三次之後的第六十四次,總會來的。

第二天一早,它就來了。

方若蕊身邊的翠屏急匆匆跑進院子:"二奶奶,大夫人請二爺過去,說承安少爺夜裏吐了。"

"二爺不在我這兒。"

翠屏愣了一下,臉上閃過一絲尷尬。

她當然知道裴昭昨夜歇在大房,可方若蕊偏偏讓她來我院子傳話。

六十四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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