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弟妹,昨日是你的生辰?"
第二天,方若蕊來到花廳裏,麵上帶著三分歉意七分關切。
"我竟不知道,昭哥兒也沒提。若早知道,怎麼也該備份禮。"
她說這話時,手裏正翻著一本裴昭替她挑的醫書。
承安吐了一夜,裴昭天沒亮就跑去請了城裏最好的大夫。
連早膳都是在大房用的。
"不礙事。"我坐下來,接過春蕎遞來的茶。
"怎麼能不礙事呢?"方若蕊歎了口氣,在我對麵坐下,"弟妹嫁過來這些日子,我這做嫂嫂的一直虧欠你。承安身子弱,三天兩頭鬧病,昭哥兒放心不下,總往我那邊跑。你心裏定是委屈的。"
她的語氣真誠得不像話。
每一個字都恰到好處,恰到讓你沒法挑刺的好處。
我看著她。
三年前方家出事,從雲端跌到泥裏。裴家大公子新喪,方若蕊一個人拉扯著幼子留在裴府,沒有改嫁。
旁人說她貞烈,說她不容易。
可不容易的人,不會在我生辰那天把我丈夫留在她院子裏給她兒子當馬騎。
"嫂嫂說的是,我確實委屈。"
方若蕊微微一怔,隨即笑了:"弟妹性子直爽,我就喜歡你這一點。"
她從袖中取出一隻錦盒,推到我麵前。
"補一份生辰禮,你別嫌簡薄。"
我打開錦盒,裏麵是一對白玉鐲子。
成色很好,水頭十足,一看就不是便宜貨。
方若蕊的嫁妝在方家敗落時折了大半,能拿出這樣的東西,要麼是壓箱底的好物,要麼是——
"嫂嫂這鐲子哪裏來的?"
"昭哥兒前些日子給我的,說是替承安買藥時路過玉行順手買的。我一個寡婦戴不了這麼鮮亮的東西,轉贈弟妹正好。"
裴昭給她買的。
順手。
他連我的生辰都不記得,卻能順手給她買玉鐲。
我合上錦盒,推回去。
"嫂嫂留著吧,二爺的心意,我不好奪人之美。"
方若蕊臉上的笑僵了一瞬,隨即恢複如常。
"弟妹說得也是,那我就不客氣了。"
她走時腳步輕盈,腕間那對鐲子叮當作響。
春蕎在一旁氣得臉通紅:"夫人,她分明是來炫耀的!什麼補生辰禮,分明是來告訴您,二爺給她買了東西卻沒給您。"
我知道。
方若蕊從來不做無意義的事。
每一次示弱,每一次道歉,每一次主動提起裴昭,都是在不動聲色地劃地盤。
她劃的地盤,是我的丈夫。
午後裴昭回來了,臉上帶著倦色。
"承安好些了?"我問。
"好多了,大夫說是積食,不礙事。"他在桌邊坐下,灌了杯涼茶。
"二爺昨日辛苦了。"
他看了我一眼,似乎聽出了什麼。
"鳶時,你生氣了?"
我搖頭。
他鬆了口氣,又說:"嫂嫂一個人帶著承安確實不容易,大哥走得早,我答應過大哥會照顧他們。"
這是他的萬能理由。
我聽了三個月,每一次都是同樣的措辭。
"我昨日過生辰。"
裴昭的動作頓住了。
"你——昨日?"
"三月十二。"
他張了張嘴,臉上浮起難看的愧色。
"鳶時,我記岔了,我以為是十九......"
"十九是嫂嫂的生辰。"
滿屋子安靜了三息。
裴昭臉上的表情從愧疚變成了不自在。
"我......下次一定記住。"
我笑了一下,沒答話。
下次。
他總說下次。
成親夜他說下次補償,回門誤了他說下次再去,我的生辰忘了他說下次一定記。
可下一次來的時候,方若蕊又會有新的事情等著他。
"二爺答應過我父親,月底陪我回門。"我看著他的眼睛,"這次,能不能別再改了?"
裴昭握住我的手:"一定。這次我說到做到。"
他手心的溫度是熱的。
但我已經分不清這份熱度,究竟有幾分是給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