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天剛亮,春蕎就把回門的禮盒重新拾掇好了。
"二爺說了今日一定陪夫人回門,夫人放心吧。"
我換了身茜色長裙,挽了個簡單的發髻,戴了母親給的赤金耳墜。
馬車停在院門口,車簾上新換了綢布。
裴昭昨晚歇在我這裏,走時說了句"我去換身衣裳就來"。
半個時辰過去了。
春蕎去前院催了一趟,回來時臉色不對。
"怎麼了?"
"二爺在大房。翠屏說大夫人身子不適,正在嘔血。"
嘔血。
上回承安發熱是驚風,結果是積食。
這回方若蕊嘔血,我倒要看看是什麼名堂。
"走,去大房。"
春蕎愣了一下:"夫人親自去?"
"我倒要親眼看看,嫂嫂的病究竟有多重。"
到了大房院子,門口站著兩個丫鬟,見我來了麵麵相覷。
"二奶奶,大夫人正在歇著——"
我徑直推門進去。
屋裏藥味很濃。
方若蕊半靠在榻上,臉色確實蒼白,唇角有一點暗色的痕跡。
裴昭坐在床邊,正替她掖被角。
承安趴在母親身邊,小臉上掛著淚痕。
看見我,裴昭站了起來。
"鳶時,你怎麼來了?"
"來看嫂嫂。"我走到榻前,看了方若蕊一眼,"嫂嫂哪裏不舒服?"
方若蕊輕咳了一聲,聲音虛弱:"沒什麼大礙,就是這些日子操心承安的病,沒休息好,早起吐了些血。弟妹別擔心,你們快去回門吧,別誤了時辰。"
她說得體貼周到,可裴昭站在那裏紋絲未動。
"大夫怎麼說?"我又問。
"大夫還沒來。"裴昭接了話,"我已經讓人去請了,你先回去等我,等大夫來了看過沒事我就過去。"
又是等。
我看了看方若蕊帕子上那抹暗色。
彎腰拿起來聞了聞。
方若蕊的眼神閃了一下。
是胭脂的味道。
調了水,抹在帕子上,再往嘴角蹭一蹭,遠遠看著就像嘔了血。
方家大小姐的手段,當年在閨中想必也是一等一的。
我放下帕子,什麼也沒說。
因為說了也沒用。
裴昭不會信我。
他隻會覺得我小題大做,覺得我在刁難一個孤苦無依的寡嫂。
"我在馬車上等你。"我轉身走了。
在院門口站了一刻鐘,裴昭沒出來。
又站了一刻鐘,翠屏跑來傳話。
"二奶奶,二爺說大夫來了,大夫人的病需要好好調養,他陪著看完再走。讓您再等等。"
春蕎氣得攥緊了拳頭。
我拉住她。
"夫人,那帕子上分明是胭脂!她在騙人!"
"我知道。"
"那為什麼不跟二爺說?"
"說了有什麼用?"我看著大房的屋簷,"他會說我多心,會說嫂嫂不是那種人,會說我身為將門之女怎麼這般小家子氣。"
春蕎咬著嘴唇不說話了。
又等了半個時辰,裴昭總算出來了。
衣裳還是早上那身,都沒來得及換。
"走吧。"他臉上掛著歉意,"嫂嫂沒事,虛驚一場。"
馬車上,我沒跟他說話。
他搓了搓手,主動開口:"鳶時,對不起。"
"你今天已經說了三次對不起了。"
他沉默了一會兒。
"你不高興可以說出來,別悶著。"
我轉頭看窗外。
到了柳府門前,母親已經在二門等著了。
看見我身邊的裴昭,母親眼裏閃過一絲冷意。
"來了?"
裴昭恭恭敬敬行了禮:"母親,是我不好,出門時耽擱了。"
母親沒接話,拉著我的手往裏走。
走了幾步,她壓低聲音:"瘦了。"
兩個字,我鼻子一酸。
硬生生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