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鳶時在裴家過得怎樣?"
母親的目光落在我臉上,像在辨認什麼。
我端著茶碗笑了笑:"很好。"
裴昭坐在下首,腰板挺直,一副恭謹女婿的模樣。
父親還未回京,今日隻有母親和兄長在場。
兄長柳戡靠在椅背上,打量裴昭的目光不太友善。
"聽說裴二公子最近忙得很?"柳戡慢悠悠開口,"成婚三個月,回門推了兩次。我們柳家的麵子,想來在裴府不怎麼值錢。"
裴昭臉上的恭敬僵了一瞬。
"兄長說笑了,確實是家中瑣事纏身——"
"什麼瑣事?"柳戡直截了當,"你大嫂的瑣事?"
滿屋安靜。
母親喝了口茶,沒有攔。
裴昭的表情變了又變,最後低了頭:"是我失了分寸。"
"失分寸?"柳戡往前傾了傾身子,"你寡嫂三個月傳喚你六十多次,我妹妹三個月連回一趟門都做不到。裴昭,你娶的是我柳家的女兒,不是你大房的長工。"
我拉了拉柳戡的袖子。
"哥。"
"鳶時你別攔。"柳戡看我一眼,"你不說,我替你說。"
裴昭站起來,朝柳戡行了一禮。
"兄長教訓得是。往後我一定以鳶時為先。"
他態度誠懇,語氣真切。
和他每次對我說"下次一定"時,一模一樣。
飯桌上氣氛緩和了些。
母親夾了幾筷子菜到我碗裏,沒怎麼搭理裴昭。
裴昭也不尷尬,主動給母親布菜,時不時替我添湯。
做得周全體麵,像是一個好丈夫的樣子。
飯後,母親讓裴昭去書房看父親新得的一幅字帖。
柳戡跟了過去。
屋裏隻剩我和母親兩個人。
"鳶時。"
"嗯。"
"那個寡嫂,是不是難纏?"
我沉默了一會兒。
"她不難纏。她很溫和,很懂事,從不跟我起衝突。"
母親看著我的眼睛。
"不起衝突的人才最難對付。"
我低下頭,摸著碗沿沒說話。
母親握住我的手。
"你從小跟著你父親在軍中長大,性子颯利,愛憎分明。你不是受不了委屈的人,但你是不願受窩囊氣的人。"
"我問你一句話,你據實回答。"
"好。"
"裴昭心裏有沒有你?"
這個問題我想過很多遍。
他對我不算壞。
成親時的嫁妝他沒克扣,日常用度他從不短缺,偶爾在院子裏也會陪我說幾句話。
可每當方若蕊一聲傳喚,他便什麼都忘了。
"我不知道。"我據實回答。
母親閉了閉眼。
"你父親月底回京,他會替你拿主意。但你要是實在過不下去,不用等他。柳家的門永遠開著。"
臨走時,母親送到門口,多說了一句。
"鳶時,你是將門柳氏的嫡女,嫁出去是裴家的福氣。不是你攀了裴家,是裴家攀了你。記住這一點。"
回去的馬車上,裴昭難得主動開口。
"你母親好像不太高興。"
"嗯。"
"兄長說話也重了些。"
"他說的是實話。"
裴昭抿了抿唇,沒再說了。
到了裴府門口,翠屏又等在那裏。
我看見她的那一刻,心裏已經有了預感。
"二爺,大夫人說少爺午後又吐了,請您過去看看。"
裴昭扭頭看我,嘴唇動了動。
我替他說了。
"去吧。"
他像是鬆了口氣,快步走了。
春蕎在我身後輕聲說了句什麼,我沒聽清。
我站在馬車旁,手裏還拎著母親塞給我的一包棗糕。
母親說這是我小時候最愛吃的。
我捏了捏紙包,進了自己的院子。
到了正房坐下,才發現那包棗糕被我捏變了形。
母親的話在耳邊轉了一圈又一圈。
柳家的門永遠開著。
門外忽然傳來說話聲。
是裴府的管家婆子在跟人嘀咕。
"老太太發了話了,說二爺對大房太上心了些,不像樣子。讓二爺這個月別再往大房跑了。"
我心裏微動。
老太太是裴昭的祖母,裴家輩分最高的人。
她說的話,裴昭不敢不聽。
可當晚裴昭回來時,臉色很不好看。
"祖母說了些什麼,你都知道了?"
"知道了。"
"她不了解嫂嫂的難處。"他在桌邊坐下,揉了揉眉心,"大哥死前拉著我的手,讓我照顧嫂嫂和承安,這是遺命,我不能不聽。"
"那老太太的話呢?"
"祖母年紀大了,耳根子軟,不知聽了誰的閑話。"
他起身倒了杯水,忽然說:"鳶時,明日嫂嫂想請你去賞花。"
"你去不去?"
"我也去。"
"那她請的到底是我,還是你?"
裴昭皺了皺眉。
"你怎麼越來越——"
他沒說完,咽了回去。
"越來越什麼?"
"沒什麼。"他把水放下,"早些歇了吧。"
他背對著我躺下了。
我望著帳頂,把母親說的話又想了一遍。
不是你攀了裴家,是裴家攀了你。
第二天賞花宴上,我看見方若蕊戴著那對白玉鐲子,笑盈盈地拉著裴昭看一株開得正好的海棠。
裴家的幾房女眷都在。
三嬸四嬸交換了一個眼神,又看向我。
方若蕊回過頭,朝我招手。
"弟妹快來,這株海棠開得真好,昭哥兒說要折一枝最好的給我插瓶。"
她的聲音不大,卻足夠在場每個人都聽得見。
春蕎在我耳邊低聲道:"夫人,所有人都在看您。"
我知道。
我也知道方若蕊要的就是這個。
她要所有人看見,裴昭對她有多好。
她要所有人看見,我這個正妻,不過如此。
我走過去,在方若蕊身邊站定。
"嫂嫂喜歡海棠?"
"嗯,從小就喜歡。"她笑得溫婉。
"那正好。"
我從裴昭手裏接過那枝海棠,遞給方若蕊。
然後轉向在場所有人,聲音平穩清朗——
"諸位長輩在此,我有一事相告。"
所有人的目光聚了過來。
裴昭臉上閃過一絲不安:"鳶時?"
我沒看他。
"我要與裴昭和離。"
滿園寂靜。
方若蕊手中的海棠枝落在了地上。
我看著她,又補了一句。
"嫂嫂既然凡事離不了二爺,不如二爺續弦,娶了嫂嫂,豈不兩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