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金薇咬住嘴唇,到底沒敢再說下去。
陸引淮話聽了一半,生生被截斷,心裏那股不順的氣越擰越緊。
他最厭惡事情有頭無尾,戛然而止,未竟之事,如鯁在喉。
他正要再開口再問,溫絮雪卻忽然站起身來,拉著金薇匆匆行了一禮:“主君恕罪,都是些後院不值一提的事,妾身還有活計要做,先行告退了。”
說完,便拽著妹妹轉身就跑,腳步倉促,恨不得立刻消失在他眼前。
陸引淮望著薑綠色的背影消失在回廊盡頭,眉心擰了擰。
他當然看得出來,她是不願多事,不願背後告狀,隻想息事寧人。
可那樁隻說了一半的事,像一根刺,紮在他心頭。
他深吸一口氣,將那股不悅壓了下去。
既然她不願鬧大,那便隨她去吧。
“走吧,回府。”
他淡淡道,轉身繼續向前走去。
回到下人居住的院落,溫絮雪與金薇兩人擠在一間逼仄的木屋裏。
屋子雖狹小,卻被她們收拾得妥帖溫馨,一桌一凳都擦拭得幹幹淨淨。
剛踏進屋門,金薇便忍不住問道:“阿姐,你既想讓主君幫咱們,方才又不讓我把話說下去,這到底是為什麼?”
溫絮雪緩緩坐下,拍了拍身旁的床榻:“你也來坐。”
待金薇挨著她坐下,她才開口,“像陸引淮這般有‘強迫症’的人,都會認知閉合需求過剩。說直白些,就是他無法忍受未完成的狀態。”
她頓了頓,繼續道:“他的心理防禦,全都建立在‘一切盡在掌控’的信念之上。一旦有人打破他的預期,讓他陷入‘不確定’的泥沼,他便會產生強烈的認知失調,心裏像紮了根刺,怎麼都不舒坦。”
金薇聽得雲裏霧裏,一雙眼睛眨了又眨,滿臉茫然。
溫絮雪微微一笑,耐著性子解釋得更細些。
“我先是故意在他每日必經的路上,將那排整齊的萬年青剪缺一角。這是他感受到的第一次‘失序’,也是他心裏不痛快的開始。”
“然後,我又故意穿了一身綠配赤,兩色相衝,本就不協調,還特意把衣領的扣子扭錯位置。這就像在他那根刺上又擰了一把,讓不適感更深一層。”
“最後,當話題轉到咱們身上時,我讓你在關鍵處戛然而止。”
“話隻說一半,事隻做一半,對他這種人而言,無異於在心頭點了一把火,燒得他坐立不安。屆時,他必然反複回想此事,最終忍不住親自出手,將這件事的‘閉環’補上。”
而這些事,若是經由自己的嘴說出來,便落了下乘。
溫絮雪眸光沉靜,像他這樣嚴謹的人,事情必須得讓他自己查,自己發現,他才會信。
更何況,她還要立住屬於她溫絮雪的人設。
金薇這下總算聽明白了,望向阿姐的眼神裏多了幾分仰慕:“阿姐,你真厲害......我發現,這段日子你好像變了一個人。”
溫絮雪心頭微微一震,旋即又鎮定下來。
她伸手揉了揉金薇的發頂,聲音輕柔卻鄭重:“薇薇,你記住阿姐的話。阿姐還是從前的阿姐。這樣的話,往後莫要在旁人麵前提起。阿姐隻是......夢見了一些事,這才受了些啟發。”
她將金薇攬進懷裏,低聲道:“你放心,阿姐一定會護好你。”
溫絮雪知道,隻是引起注意還不足以讓陸引淮出手救她。
還得層層加碼才行......
——
玉宸院。
燭火將室內照得通明。
陸引淮坐在書案前,手中握著朱筆,麵前攤著幾本奏折。
可他心裏那股不適感,卻像水底的暗泡,隔一會兒便翻上來一個,怎麼也壓不下去。
他放下朱筆,將案頭幾支狼毫重新按長短順序擺了一遍。
看了看,又覺得不順眼,再按原來的順序歸回原位。
即便如此,胸口那股鬱結仍未消散。
莫名其妙地,眼前又浮現出那張臉。
明明生得完美無瑕,偏偏雙頰紅腫。
紅腫橫亙在白玉般的肌膚上,怎麼看怎麼刺目。
她到底遭遇了何事?
為何不敢說?
她那副表情,分明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卻硬生生咽了回去,不肯吐露半個字。
什麼時候,他陸引淮的府裏,竟要人活得這般忍氣吞聲?
他略一沉吟,揚聲喚道:“飛廉。”
飛廉應聲而入,拱手行禮。
“去把溫氏今日之事,查個清楚。”
陸引淮下令。
飛廉領命,轉身消失在夜色中。
不過一炷香的工夫,飛廉便回返複命,將事情的原委一一稟明。
原是二少爺陸域行看上了溫絮雪的姿色,趁她往老夫人房中送吃食時,出言調戲。
此事被二少奶奶秦惠惠得知,秦惠惠勃然大怒,當即把溫絮雪喚到自己院中。
待她出來時,雙頰已是紅腫不堪,顯然挨了一頓好打。
陸引淮聽完,眯了眯眼,未置一詞。
他心裏轉過兩個念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