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回到自己屋裏,紀棠音情緒尚未平複。
她以為她對蕭無咎言聽計從,他總能對她稍稍寬容些,沒想到他拒絕得竟如此幹脆。
看來要想順利離開侯府,還得尋個其他說的上話的人。
思忖間,紀棠音掃到床角的針線簍子。
裏麵放著繡了一半的薔薇花荷包。
上月初八,燕國公府的小世子燕馳風來侯府拜訪蕭無咎,兩人有過一麵之緣。
是個月朗星疏的好男兒。
最重要的是,他父親早亡,母親早年是個醫女,待人最是溫婉。
背景雄厚,家庭關係卻十分簡單。
若是能想法子嫁給他,無論是母親的病還是離開侯府就都有希望了。
翌日。
一早紀棠音便尋了個由頭去了二門,等到快晌午時,府裏負責采買的崔嬤嬤帶著三四個丫頭有說有笑從廚院方向走來。
紀棠音主動迎上前:“崔嬤嬤。”
“呦,表小姐。”
崔嬤嬤看似恭敬地行了個禮,實則滿眼譏諷,“小少爺歇了嗎?您怎麼有空到這來?”
紀棠音這個表小姐是什麼地位,外麵的人不知道,府裏人卻清楚得很。
一個乳娘比她們這種府裏的老人還不如。
她們瞧不上她,和她說話自然也總是陰陽怪氣的。
紀棠音有事求她,隻能裝聾作啞,拿出銀錠湊上前:“嬤嬤是要去采買嗎?”
看到銀子,崔嬤嬤臉色緩和幾分:“是,表小姐有需要的東西嗎?”
“我是有些東西要買,卻不敢勞煩嬤嬤。”紀棠音十分客氣,“隻想借嬤嬤一個方便,帶我出府便是。”
崔嬤嬤為難:“這......”
紀棠音立即補上幾兩碎銀:“我保證早去早回,絕不給嬤嬤添麻煩。”
她態度誠懇,出手闊綽,所求的又不是什麼大事,崔嬤嬤思忖幾秒便道:“那你跟在後邊,和我們一道兒出去吧。”
紀棠音謝過,低頭跟在最後,順利走出大門,離開侯府。
與崔嬤嬤一行人分開後,她便頭也不回,一路小跑直奔城外觀音廟。
她入侯府後,娘親擔心自己的出身耽誤她的前程,便一直住在觀音廟內不肯入城。
這廟離城門十多裏路,又在半山腰上,紀棠音看到廟門時已然力竭。
她撐著最後一口氣,爬上一百多級台階,眼看就要跨過門檻,雙腿發軟,咚地跌趴在地。
掌根磕在石頭上,瞬間鮮血淋漓。
紀棠音還沒來得及喊痛,就聽一道陰沉沉的聲音從頭頂落下:“你要去哪?”
那聲音淬著寒冰,冷得紀棠音下意識發顫。
她跪在地上,遲緩地扭過頭。
身後一輛黑蓬金邊馬車,蕭無咎的貼身長隨阿昊駕著車,滿眼同情地看著她。
車簾慢慢撩開,冷沉的麵孔從後慢慢探了出來。
蕭無咎穿著玄色朝服,身前的紅珊瑚朝珠在陽光下熠熠生輝,越發顯得那張臉無比冷硬。
此時早朝應該還未散,他怎麼會在這裏?
紀棠音來不及多思,馬車上的人冷冷道:“上來。”
她回頭望向近在咫尺的觀音廟。
隻要一步,跨進去她就能見到娘親。
她想求求蕭無咎,讓她進去看一眼,隻看一眼。
紀棠音轉頭撩開額前碎發。
鮮血滴在她臉上,暈成一片殷紅。
蕭無咎深邃的瞳孔沉下去:“紀棠音,上來。”
語調生硬,又冰又冷。
紀棠音知道,這是他發怒的前兆。
此時和他說什麼都容易激怒他。
太冒險了。
她垂眸,眼裏蘊起層淚意,強撐著手臂慢慢站起身,一瘸一拐走向馬車。
簾子撩著沒落下。
紀棠音扶住車轍想上去,一發力扯裂傷口,疼得她蹙眉。
突然,蕭無咎伸手環住她的腰向上猛托。
她驟然失去重心,手掌下意識攀住他的脖頸,一道血痕就在他朝服上。
車簾落下,馬車內光線昏暗。
紀棠音掙脫蕭無咎的手,噗通跪倒。
她微微撩起眼皮,蕭無咎一隻手維持著剛才的姿勢,另一隻手探到後脖處摸了把。
未幹的鮮血染紅他的手掌,他冷臉,眉眼沉得嚇人。
紀棠音腿都軟了,頭深深地埋下去,不敢看他:“侯......侯爺,我知錯了。”
白皙的脖頸彎出道優雅的弧線,許是因為害怕,青筋攏起,還在微微發顫。
每次他做得狠了,她就這樣。
蕭無咎口幹舌燥,滾著喉嚨問:“為什麼非要出府?”
他不許她就偷跑。
要不是他早吩咐守衛過她的所有行事必須第一時間報到他這裏,現在她怕是都已經跑沒蹤影了吧?
“侯爺,我隻剩娘親一個親人了。我隻是想來看......看她,哪怕......哪怕隻是一眼都好。”
紀棠音本隻是想說些軟話,博他同情。
可她越說越傷心,最後竟泣不成聲。
蕭無咎心頭湧過絲說不出的酸澀,伸手想擦掉她臉上的眼淚。
他動作輕柔,眼裏情緒翻滾。
紀棠音卻嚇得往後縮。
他上次露出這樣的神色,她被壓在侯府另一輛馬車上做得險些暈過去。
見狀,蕭無咎目光驟然發緊,環住她的腰一把撈上前。
紀棠音驚慌失措:“侯爺,這裏是廟門!”
果然,他滿腦子隻有這點事。
哪怕她委屈,哪怕她傷心,他也隻想占有她。
蕭無咎麵無波瀾,古井無波的眼貼在她麵前,靜靜地盯著她:“手。”
紀棠音瞪大眼,滿目震驚。
他居然要在這裏,在佛祖麵前,與娘親一牆之隔的地方,讓她用手替他解決!
她搖頭,咬著唇,麵色泛白,近乎哀求:“侯爺,回去吧,回去您想怎麼樣就怎麼樣。”
她隻求別在這裏。
漆黑的眼裏噙滿淚欲落未落,唇瓣硬生生被咬得慘白,像隻受驚的兔子楚楚可憐。
蕭無咎指腹摩挲著她的唇,無奈歎氣:“包紮。”
話落,他不由分說,將紀棠音的手掌托到麵前,從馬車座椅下拿出隨身的醫藥箱,倒出些金瘡藥灑在她的傷口處。
紀棠音吃痛,手下意識想縮回去。
蕭無咎卻像早有準備,扣緊她的手腕拽回去:“養好手,一個月後帶你去看你娘。養不好的話......”
他看向她:“後果自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