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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心被她這幾句話,一刀一刀剜得生疼。
兒子這時候拉了拉兒媳的胳膊,聲音很輕:“行了,走吧。”
兒媳甩開他的手,對著我哼了一聲,轉身拎起包走了。
兒子跟在她後麵,頭也沒回。
小傑看了看地上的蝦,又看了看我,眼睛眨巴了兩下,跟著跑出去了。
門關上了。
客廳一下子安靜下來,安靜得我耳朵裏嗡嗡響。
我走到電視櫃旁邊,那裏放著老伴的遺像。
照片裏的她穿著那件碎花襯衫,頭發梳得整整齊齊,笑得眼睛眯成了兩條縫,很溫柔。
我站在遺像前,腿忽然就軟了。
“秀蘭,你說我們這一輩子,圖什麼?”
我和秀蘭,一輩子就一個兒子。
當年秀蘭生他的時候難產,疼了兩天兩夜,差點把命搭進去。
後來醫生說這孩子體質弱,要好好養,我們就拚了命地給他最好的。
我那時候在廠裏上班,一個月工資三十六塊五,我自己留六塊錢吃飯,剩下的全交給她。
她自己舍不得吃舍不得穿,但她給兒子買奶粉,一定要買最好的,一罐十二塊錢,眼睛都不眨一下。
兒子上初中,成績不好,她說要請家教。
一個小時十五塊,我一個月工資才三百塊,請了三年,把家裏的積蓄全掏空了。
但那也是我心甘情願的,因為我愛他,他是我兒子。
後麵他上大學,學費一年五千,生活費一個月八百,我和秀蘭勒緊褲腰帶供他。
後來兒子大學畢業,留在城裏工作,要買房結婚。
秀蘭把攢了一輩子的錢全拿出來了,還跟她妹妹借了八萬。
她就是這麼一個人,一輩子都為別人活,從來沒想過自己。
前年,兒子說小傑要上幼兒園了,學費高,壓力大。
秀蘭一聽就急了,說要去多幹幾份活,幫兒子分擔。
我說你都快六十了,身體又不好,不能再幹了。
她不聽,非要幹,一天幹五家。
那天下午,她擦完最後一家,騎著三輪車回來,被一個闖紅燈的貨車給撞了。
送到醫院的時候人已經不行了。
秀蘭這輩子,沒享過一天福。
她走以後,兒子說接我過來住,讓我享福,我心裏還想著,兒子是個孝順孩子,知道疼人。
可誰知道,我來了,享的不是福,是罪。
兒媳婦嫌我身上有味道,吃飯要我用公筷。
嫌我上廁所衝不幹淨,每次都要在我後麵進去檢查。
嫌我說話聲音大,嫌我走路拖地,嫌我這兒嫌我那兒。
還好秀蘭當初雖然傻,但還留了個心眼。
給我留了十五萬,存在一個單獨的存折裏,沒跟兒子說。
她當時說,老周,這錢不能全給,萬一哪天他們不管你了,你還能有條活路。
我當時還跟她急,說她不懂事,兒子怎麼會不管我。
現在看來,不懂事的,是我。
我把遺像抱在懷裏,冰涼的玻璃貼著我的臉。
眼淚大顆大顆地掉下來,掉在相框上,模糊了秀蘭的臉。
我本來打算把這筆錢給小傑存著,以後上學用的。
現在我決定了,不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