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3
我要用它,去看看海。
秀蘭活著的時候總說,想看海,但她一輩子都沒見過海。
我要替她去看看。
我把遺像擦了擦,重新放好,然後從兜裏摸出手機,打開訂票的軟件。
訂了明天去三亞的機票。
海南那邊靠海,蝦也多,我往後天天吃,頓頓吃。
不用看任何人的臉色。
我放下手機,看了看這個家。
客廳裏亂糟糟的,小傑的玩具扔了一地,沙發上堆著兒媳的衣服,茶幾上油乎乎的,都是中午吃飯留下的碗筷。
我轉身回了自己房間,把門關上。
房間很小,原先是個雜物間改的,窗戶對著牆,一點光都沒有,裏麵隻能放一張單人床和一個衣櫃,擠得很。
我躺在單人床上,盯著天花板上的黴斑,心裏倒平靜下來了。
很快就不用在這裏待了。
很快就好了。
半下午的時候,我有點餓,中午就沒吃幾口飯,那蝦也沒吃成。
我慢慢坐起來,走到廚房,想找點東西吃。
冰箱裏塞得滿滿當當,但我不敢動,因為那些都是給小傑買的。
我翻了翻,在冰箱角落裏找到兩個剩饅頭。
吃完饅頭,我回房間眯了一會兒。
晚上七點多,他們回來了。
門打開,兒媳的聲音傳進來,在說小傑剛才那個遊樂項目太貴了,一個人居然要一百八,太黑了。
他們都吃過了,沒給我帶任何東西。
我站在房間門口看了一眼,兒媳換著拖鞋,看見我,眉頭立刻皺起來:
“爸,你碗沒洗?桌子也沒擦?”
我回頭看了一眼餐桌,中午的碗筷還在桌上,蝦湯已經凝固了,一塊一塊的,看著很臟。
我說:“我有點不舒服。”
兒媳一聽,聲音立刻拔高了,手把拖鞋往地上一摔:
“不舒服?不舒服你還能吃蝦呢!怎麼就不能洗碗了?你是不是故意的?”
她走到餐桌旁邊,拿起一個碗又重重磕在桌上,碗差點都碎了:
“養條狗都知道搖尾巴,給它口飯吃還知道感恩呢!”
“你呢?吃我的住我的,連個碗都不洗?養條狗都比你好,起碼狗能給我情緒價值!”
我站在那裏,手攥著門框,指甲都要掐進去了,但我忍住了。
心裏告訴自己,明天就走了,不要跟她吵,不值得。
我轉身走到客廳,拿起遙控器,打開了電視。
正好是新聞聯播,那個熟悉的前奏音樂響起來,聲音很大。
兒媳衝過來,一把搶過我手裏的遙控器,啪地一下把電視關掉了,那動作快得我都沒反應過來。
她拿著遙控器,在我臉前晃了晃:
“想看電視?行啊。先給錢。一次一百。電費不要錢啊?你以為這電是大風刮來的?”
兒子這時候走過來,歎了口氣,對著我搖搖頭:
“爸,你確實不該看電視,你一看小傑就要看。”
“專家說了,小孩不能看太多電視,會影響視力的,小傑在家長身體呢,看電視對學習不好。”
“你有這時間,還不如陪小傑玩會。”
他的語氣那麼平靜,那麼理所當然。
我看著他,這是我的兒子,和我血脈相連的人。
我嘴唇開始抖。
這時候孫子小傑跑過來了,手裏拿著個變形金剛,往我腿上一敲:
“爺爺壞!爺爺今天搶我的蝦吃!爺爺是壞人!”
小家夥才五歲,說的話清清楚楚,眼神裏全是嫌棄。
這話是誰教的呢?
一個五歲的孩子,怎麼會知道說這樣的話?
我看著那小臉,忽然覺得很陌生。
我把腿往旁邊挪了挪,避開那個玩具,然後抬起頭,深吸了一口氣。
我指著牆角那個電視:
“這電視,是我買的,花了三千二。”
然後我指著茶幾上的電費單子:
“每個月電費,一百多塊,全是我交的。上個月的電費單還在我房間抽屜裏,你要不要看看?”
我又指著小傑:
“你們上班這一年,小傑是不是我在帶?早上七點起來給他做早飯,送幼兒園,下午四點去接,回來還要給他做飯,陪他玩,直到你們七點多回來。”